第一章 故人归，桃花依旧笑春风（2/2）

离家第九代家主离天正，面如冠玉，身材颀长，颌下三缕短须，眼角布满了皱纹，两鬓也已斑白，但目光却炯炯有神。身穿一袭暗色的缠丝绸衫，腰束锦带，带着一种雍容华贵的风度。

明日便是招亲喜日，离府上下张灯结彩，众庄丁来去待客，川流不息。今日离府尊客甚多，离天正陪着众人在大堂吃茶叙旧。只听堂外一声大叫，“老爷，您快瞧是谁来了？”一名庄丁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离天正厉声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说着，缓步走出大堂，只见院中站着一位翩翩俏公子，颇有些眼熟。

俏公子热泪盈眶，扑到离天正怀里，哭道：“爹……”只唤了这一声“爹”，他已是语音哽咽，说不出来。

这一声“爹”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离天正犹如梦里一般，颤声问道：“你是殇儿？”

“嗯。”俏公子低声应了一声。

离天正满脸俱是兴奋激动之色，不住喃喃道：“殇儿，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他这句话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多少遍，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哭罢多时，离天正忽看到离殇身后站着四位清俊公子，问道：“殇儿，这几位是？”

离殇强忍着内心的悲喜交加，说道：“这两位是我的师兄剑竹、苍梧，这两位是我的师姐——梅香、兰清。”

“这么说，诸葛剑客也到了？”

“师父去访故友，已半年多不见，只有前些日来了书信，让我们出山历练。”

离天正眉头一皱，旋即舒展开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道：“今日庄上来了许多贵客，我带你们去见一见。”

离殇笑道：“爹，我想先见见姐姐。”

离天正笑道：“梦儿还住在紫竹轩里。”他双眉翻动，说道：“如此也好，我先带你师兄师姐大堂休息。”

后院中竹林仍无恙，郁郁葱葱，仿佛比八年前更盛了。离殇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远处楼头的一点灯火，那小楼是离梦儿的紫竹轩。踏过小桥，是一片梅林，梅林中也露出小楼一角，这小楼本是她的醉梅轩。

她不自主的走进小楼，一脚踏入八年前的回忆里。夜凉如水，红烛昏沉，小轩窗，对镜贴黄。屋子里的一切竟和八年前没有丝毫变化，一张青玉案，案上一对白玉瓶，瓶里斜插着桃，桃开得正红，玉瓶旁摆着一张古琴，桌上摆着棋盘，房间里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打扫。

雨，又在落了。

细雨绵绵轻轻敲打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细语。

突听一人轻轻笑道：“殇儿，是你回来了吗？”声音轻柔，好似春风拂面，笑声已在屋子里荡漾起一阵温暖之意。

离殇转过身，望着眼前的绝代佳人，秋水为神玉为骨，悲喜交加，良久才道：“姐姐！”

离梦儿玉手搭上她的肩头，柔声道：“你我重逢，本该高兴才是，怎地却眼泪巴巴的像个老太婆。”

离殇破涕而笑，嗔道：“你取笑我。”

离梦儿笑道：“你这丫头，男子的衣裳都敢穿，还知道撒娇吗？”

“姐……”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何以解愁，醉卧美人膝。天下风月，莫过于金陵；金陵风月，莫过于解忧楼。高堂大厦，雕栏缭绕，画舫珠帘，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堂，莺歌燕语不绝于耳，真好似人间天上。江湖有言：美酒佳人解忧楼，哪管世间寇与侯。

解忧楼向来不缺少宾客，或为桂酒椒浆而来，或为环肥燕瘦而来，或为寻消问息而来。

突听一人磔磔笑道：“道貌岸然的妙音和尚，居然会在青楼狂嫖乱饮，这倒真是天下奇闻。”

笑声忽远忽近，飘飘渺渺，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解忧楼里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解忧楼骤然安静下来，妙音和尚藏在粉衫青裙中的双手也骤然停了下来，道：“三绝剑诸葛宏图？”

只见门帘一动，人已飘落在大厅，那人身穿黑袍，头戴宽大的箬笠，笠檐压得极低，道：“你既已认出我，就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知道的秘密太多，通常活不长久。江湖传闻妙音和尚乃是当世第一位智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他却活到现在还没有死。妙音和尚沉默半晌，道：“近日又有三名江湖好手命丧金陵，贫僧断定他已身在金陵。”

诸葛宏图双眸里射出两道精光，问道：“你如何断定是他？”

妙音和尚微露得意之色，说道：“这一年多来，江湖上已有一十三名高手丧生剑下，从死者的伤口来看，此人剑法之高，世所罕见。”

诸葛宏图非但不感到奇怪，语气中反而夹杂着奇特的笑意，道：“不错，活人会说谎，死人却不会。”

妙音和尚递给他一碗酒，问道：“你已是天机峰剑榜第一高手，为何执意与他比剑？”

诸葛宏图接过来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隐隐泛起病态的嫣红，紧接着便咳了起来：“因为他值得！”

“难道真是倾城剑曲流觞？”和尚面色更变，喃喃自语。

诸葛宏图说道：“若真是他，我更要一战，即便是死了，也不心伤。”

十二年前一位少年惊艳了江湖，他手中持一柄「绕指柔」剑，与天下英雄争锋，未尝一败，两年后却突然销声匿迹，绝迹江湖。剑，最锋利的莫过于鱼肠、太阿，但天下最神秘的剑莫过于绕指柔。据说绕指柔只有一种人见过——那就是死人。

夜色如水，春雨如烟，亭内红烛摇曳，亭外灯火通明，溪水从宅中流过，细雨横斜，在水面晕开一圈涟漪。溪边的腊梅似是经不起这场雨，一日之内只剩下枝头孤零零的一朵，曲流觞的心沉落了下去，这一朵梅怎够他数。

曲流觞二目微合，躺在一张铺着貂皮的紫檀木椅上。听雨非得心静而神动，心静者不为市井得失荣辱而悲喜，心若止水，不起波澜；神动者胸藏天地万象，心神与自然呼应，应景生情，听雨成晕。

一阵扑鼻的酒香传来，他品尝过各色的美酒，却从没有如此清冽甘醇的香气。回头看时，琴，静置在石桌上。琴旁是两只薄胎青盏，盏中无酒，酒温在耀窑青釉倒流壶中。垂手温酒的人正是柳非烟。

曲流觞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仿佛冬日里一束温暖的阳光直射入人们心底，道：“好酒！”

柳非烟嫣然一笑，道：“落梅时节，梅香聚于院内不散，卷入酒气之中，自是与寻常不同。”说着端起一盏，递到曲流觞近前。

曲流觞接过酒，浅饮了一口，香气在口腔中幽幽散开，然后又缓缓沁入心脾，道：“若非心境淡雅，怎么煮出清醇的酒？”

柳非烟垂手浅笑，晕生双颊，心里甜甜的却说不出话来。

曲流觞一笑又道：“金陵城来人虽多，只可惜多是些满腹草包的公子，否则我真可以选个妹婿！”

柳非烟面上的红晕与微笑，霎时一起消失不见了。她面颊变得苍白，毫无血色，目光中充满了幽怨。

曲流觞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少女芳心中那种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