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唐狄公案壹(4)(2/2)
狄公摇了摇头,又来到通道左侧门内,只见其中也有一间房,房中只有一些用草席包裹的大件家具。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大门,大门上闩,铁锁紧闭。狄公见状无奈,沉思着回到走廊。
走廊尽头便是汪县令卧房书斋,书斋门上精工细雕着许多云龙纹饰,但门的上半部被钉着几块板条,此是当初衙役破门后补钉上的。狄公将门上所贴衙门封条撕去,推开门,高举灯笼向内仔细察看,但见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小居室,内中陈设简朴而高雅。左墙上有一扇高而窄的格窗,格窗下摆着一个名贵的乌木茶具柜,边上靠着一只紫铜大茶炉,茶炉上则搁着一把用来煮茶的圆形铜壶。茶炉边的茶具柜上放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青瓷茶壶。左边靠墙还摆着一排书架,对面右墙边也摆着一排书架。房门对面墙上有一扇低且宽大的窗户,纸窗格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窗前摆放一张紫檀木雕书案,书案两侧各有三只抽屉,案前则放着一张宽大舒适的太师椅,亦是紫檀木精制而成,其上铺陈着红绸面坐垫。书案上仅摆着两支铜烛台,别无他物。
狄公提灯入室,仔细照看,见茶具柜与书案之间的席上有一块深色污渍。狄公俯身端详再三,心想可能是汪县令倒地时杯中茶水倒出所致。狄公设想当时情景:汪县令先将铜壶放于茶炉之上,然后坐于书案前。待壶中水沸,便起身走到茶炉旁,提起铜壶,将热水注入放有茶叶的瓷茶壶中。稍后,再将瓷茶壶内的茶水注入茶杯,端起茶杯品尝。继而茶水中毒性发作,汪县令便疼痛倒地。
狄公继续察看,他见茶具柜门上挂着一把精致小锁,锁孔中插着一把小巧的钥匙,遂弯身开锁将柜门打开,但见柜中分为上下两层,整齐摆放着许多精美绝伦的茶具,每件茶具均擦拭得一尘不染。狄公心想,茶具如此洁净,且那御史必也曾验看过,故已无必要再仔细验看。
于是,狄公又走近书案处察看。书案抽屉原是汪县令收藏私人书函之处。狄公将抽屉拉开,见其中已空无一物,知其中书函必已被御史取走,不禁重重叹息一声,为自己未能先行到此而深感遗憾。
狄公无奈,又转向书架,伸手去那书册上随意触摸了一下,指尖顿时便沾上一层厚厚的灰尘。狄公见状,心头一动,不禁喜上眉梢,料想此处必是未被查过,御史与其助手显然均忽略了这些书册。狄公举目环顾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册,决定待洪亮到来便仔细翻检一遍,看有何线索可寻。
狄公将书案前座椅转了个身,使之面向房门,然后坐在椅上,将双手抄于袖内,凝神思索那谋杀者的模样。谋杀朝廷命官属谋反大罪,按律须处以凌迟或腰斩之类的极刑,故谋杀者必是万不得已才择此下策,否则决不致甘冒死罪而以身试法。
然此人又是如何投毒的呢?或许他是将毒投在铜壶中,因那茶叶罐内的茶叶已被验知并未有毒。除此之外,另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此人曾赠予汪县令一小撮仅够品尝一次的茶叶,他在此一小撮茶叶内掺进了毒。
狄公叹息不已,深为无从查找破案线索而苦恼。此刻他又想起在园通道内与那鬼魂相遇时的情景。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鬼魂,而他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或许那不过是一场骗局。然而御史与唐主簿亦曾见过那鬼魂,况且又有何人敢冒险在官府衙门内装神弄鬼?此又有何必要?狄公思前想后,也觉只有汪县令诈尸还魂一说有理。狄公将头斜倚在椅背上,闭目凝视,竭力回想那鬼魂长相,心想,或许死者阴魂未散,说不定能来此助己破解谜底。
未几,狄公倏地张开双眼,但见房内依然如故,并无任何变化。狄公无奈,仰面随意观察那红漆屋顶,见屋顶上横竖交叉着四根粗大房梁。狄公留心到屋顶上有一处污渍,一处角落内挂着些肮脏的蜘蛛网,那下面便摆放着茶具柜。狄公心想,死者生前必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不似其手下主簿那般谨小慎微。
狄公正观察间,洪亮走了进来,身后跟随两名衙役,手里拿着两只大烛台。狄公命衙役将烛台摆放在书案上,便打发二人离去。
狄公转身与洪亮道:“现我二人在此只有一事可做,便是将此屋内书架上所有书籍、簿册彻查一遍,看有何线索可寻。你将书册分批传递与我,待我翻检过后,你再将其放归原处,如此可省却许多工夫。”
洪亮点头应允,就近从书架上捧下一摞书册,拂去其上灰尘,递与狄公。狄公将座椅转向书案,凭案翻检洪亮放在案上的书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狄公方才将书册翻检完毕。待洪亮将最后一摞书册放归书架后,狄公仰靠在椅背上,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打开折扇,兴奋地摇动扇子,满意地微笑道:“洪亮,如今我已对汪县令为人有所了解。方才我浏览了汪县令亲笔所写的几卷诗,皆是外形雕琢精巧却内涵浅薄之作。其中又大都是赠予京城或其曾任职之地名妓的言情之作。”
“大人,如此看来,唐主簿有意做了掩饰。”洪亮道,“那汪县令倒像个行为不端的轻薄之人。或许他还曾邀请妓女到他房中,并留她们过夜。”
狄公点头称是。
“方才你递与我的那本装帧精美的绸面折子内尽是些春宫图画。此外,他尚收藏不少讲述各地饮食烹调技艺的书籍,可见汪县令此人品行不甚端正。不过他亦是个喜好读书之人,方才我见其藏书中有许多古代诗人的佳作,这些书卷皆已破损,说明常被翻阅,其中几乎每页皆有其亲笔评注。汪县令还收藏了佛教与道教书册,其中亦有不少眉批,说明其喜好阅读此类书籍。然而他所收藏的儒家经典如新买来时一般,显然极少翻阅!而且我还注意到其藏书中有不少方术书卷,其中多为讲述延年益寿之方与炼丹术之类的书籍。除此之外,尚有些稀奇古怪,讲述谜语与机械装置之类的书籍,却明显未见有史书、法典、治国方策与算学之类的书册。”
狄公转向洪亮,继续言道:“我推断汪县令不仅是个喜爱附庸风雅的骚人墨客,且是深好玄学之人,同时亦是好色之徒。此人胸无大志,做个县令即已心满意足,故其宁愿在这远离京城之地为官。此处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可以为所欲为。我以为此便是其不愿升迁之缘故,须知其在任蓬莱县令之前便已连任过八个县令!然汪县令又是个相当聪颖、工于心计之人,故而喜好看些猜谜与机械装置之类耗费心思之书。而正因为如此,加之有多年断案经验,虽不甚尽职,在此当个县令却也得心应手,轻易便博得乡民拥戴。此外,汪县令是个不重亲情与家庭之人,故在其两位夫人相继辞世之后便未再娶,而是朝夕与那歌女名妓往来私通。汪县令人品如何,其实只需望一眼其自题的书斋名便可一目了然。”
狄公边说边用折扇遥指门楣悬挂的横匾,朗声读道:“浪子隐庐。”洪亮看了,心中但觉无趣,并不觉有何闲适飘逸之情调。
“不过,”狄公又道,“我倒是发现一件与其浪荡品行颇不相符之物。”狄公拍拍手中一本狭长簿子,问道,“洪亮,此簿原来放在何处?”
“方才我搬书时,见它落在那书架最低一层的书后。”洪亮边说边指着书架。
“此簿乃汪县令记事所用,”狄公道,“其中汪县令亲笔记下许多日期与数字,并夹有数张计算草稿,只是并无一字批注。然汪县令又似乎对数字毫无兴趣。依汪县令这等浪子品行,绝不肯亲自做那理财算账之事,这等日常琐事定会交由唐主簿及手下书吏办理,你说是也不是?”
洪亮频频点头称是。
“方才唐主簿也是这般与我说来。”洪亮答道。
狄公将那簿子一页页展开,缓缓摇头,沉思道:“此人竟然在这等事上如此用心,你看,此处极细小差错亦被小心校正。然不知这些数字究竟是何含义,只有这日期可借以推知簿中所记皆是近期所为,其中最早记录日期是在两个月前。”
狄公边说边起身,将记事簿藏于袖中。
“无论如何,此簿必有讲究。”狄公又道,“闲时,我会再将其认真查阅,细细琢磨,看是否与谋杀之事有关,反常之物须给予特别关注才是。如今我等已对死者为人有所了解,依理所言,可以认为我等断案今已有进展!”
五
却说这日马荣、乔泰操练士卒完毕,便从衙门内出来,要去街头走动。两人边走边说,马荣道:“如今我只想着一件事,便是赶紧填饱肚皮。这帮懒鬼弄得老子肚里咕噜咕噜直叫。”
“我也喊得口干舌燥,真想喝点什么!”乔泰也道。
二人说着便走进衙门外西南角一家小酒店中。此店虽小,却有个耐人寻味的名儿,叫作“九华园”。马荣、乔泰一跨过店门,便听得一片喧闹之声,只见里面许多人正跑前奔后,十分忙碌。二人也不言语,自在里面柜台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见柜台后有个独臂汉子正站在一个大锅前烧煮面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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