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风波定(1/2)
1、
一般的地方坐堂官,从县令往上开始,哪怕做到郡侯这位置,都会身负一项重要的职责便是断案,人家旁的郡侯无论如何都能在这上头做做样子,偏杨熙执宰以来几乎没有主审过一件案子,郡中大小案件他全交给了刑厅,自己不过年底查查案底、听听刑厅的汇报罢了。亏得那负责刑狱的通判是他从中京刑部要来的青年才俊,此人在中京不过做个文案,到了象郡却如鱼得水,在判冤决狱厘定法典整饬皂隶上方方面面证明是一把好手,如今也成了郡中一号举足轻重的人物。因实在干得太好,这人已将回京的心思完全歇起,早早接来家眷预备长居了。
像这等人才,在杨熙治下不止一二,他既懂识人治人也懂定权放权,又一向低调务实,所以其实平日里原本就很有些闲空,从前是他自己要避嫌,如今海运一事忙完,他又改了主意,便简直日日能在家待半天,覃御不论钓鱼画画还是修迷宫都已习惯了等他一起来做。家里人对此情形各有所思,只是倒也没谁作色到杨熙跟前,面上依旧照常罢了。
因这毕竟是白家,杨熙素来有分寸,从不将外人往里带,这一晚他却同董伯娘报备,说要请一人过来,伯娘听完那人身份后倒也点了头,于是那日晚间姜泯便出现在了与闻堂。
杨熙亲自给他斟了茶,笑道:“我早说要你把钱交出七成即可,怎么就倾囊而授了?你如今有家室,要为家人着想。”
姜泯站着接过茶盏,道过谢后方坐下说:“养活三五人用不到万金之数,这是大人从前教我的。”
杨熙轻轻摇了摇头:“话却不能这样说,你挣的便是你挣的,何况我们有言在先。”
“我的本金和船全是大人给的,人有一半也是大人找的,当日便说好只是帮大人出海打探,我并没有自个儿要做富家翁的意思。”姜泯喝了口茶,便将双手置于膝上,微微垂着头回话。
杨熙想了想,又道:“你便没有,你手下的兄弟也要顾及。”
姜泯答得很快:“他们的钱自始至终都算得很清,我交我的,与他们无半分相干。”
这话杨熙心里也有数,便没有多说,转而道:“这几年你也坐上了海运第一把交椅,众星拱月的日子过得惯了,往后怎么过,可想好了?”
说起这个,姜泯面上浮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敢欺瞒大人,属下原本当真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功成名就万人颂扬,可等过罢了那风光日子,心下却不知怎的反而常常想起翻云山的茶田,想起……想起青岩镇的炊烟来……”
杨熙闻言只觉好笑,但这笑意尚未达到眼底,他却忽地又有片刻怔忪,默了一时才又正色道:“这一回是我利用你挑动了海商的情绪,也亏了有你才能做成这个局,许多人便是因为信你才铤而走险,当时不觉,过后只怕难免会对你有所猜忌,你这样只身回去怕不妥当。”
姜泯忙侧过身来拱一拱手,先说:“多谢大人关怀!”跟着才道:“幸得大人提点保全,我从前的身份无人知晓,妻儿又从不在身边,大约还可躲得过外人耳目,便躲不过,那便是命数所在,我亦不会惧怕。”
杨熙看了他一眼,暂未接茬,只是轻轻点头,半日方道:“醇州我有两个旧识,一个在商,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富户,一个在官,专替州县斡旋弄笔,这两人各有人脉手段,你回去先拜访他们一趟,若以为可交便多走动,若以为脾气相左也可不来往,但到万不得已时,这两人大可以托付身家。”
姜泯不等他说完便站了起来,垂首听完后,刚要道谢,杨熙却制止了他,笑道:“还有一事我须得提醒你。你从翻云山带过来的那些人,只有薛丁可以信任——我知你顾念旧交,但人各有志,所求若不同,便是亲兄弟也会生嫌隙,何况你们不过是半路结交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最知你的根底——倒不是我存心挑拨,而是你如今有家有室,朋友再大,始终不该越过你的家人。”
这一回姜泯的反应不再如前一般爽快,很是沉默了一时,杨熙见状心下微沉,语气不觉严肃了些许:“落玉是从杨府出去的人,沁儿与她情同姐妹,她若有个什么好歹,我对沁儿交代不过去。”
此话如一瓢冷水浇到了姜泯头上,他终于不再沉吟,很快躬身说:“大人放心,此次回乡,我的行踪连薛丁亦尚未告知,若薛丁愿意与我同去便去,若他另有去处,我便不再多言半个字。便是回去,我亦不会在本村本镇落脚,万事只求稳妥。”
杨熙的眉心终于松了一点,但听他说起“回乡”二字,心里不免又升起一点淡淡的歉意来:“于情于理,你的家仇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只是沁儿毕竟已经有了孩子……”
“大人。”姜泯不等他说完便轻声打断,淡淡道:“我的仇是我的仇,于您无关,与姑娘更无关,我不会迁怒,更不会做出伤害姑娘的事。至于温敏,我自有分寸。”
杨熙心下微叹,温言道:“你不求娶落玉,我也不知你心思,我劝不得你,也不知该如何劝,往后你若能自平心意自是最好,若是意难平……”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笑,“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的语气满含宽慰与鼓励,姜泯心下一时竟酸楚起来,便忙强行忍下眼内热气,另外问道:“听说大人想要在几个港口和郡府的平民里头募股,这可是真的?”
“是有此意。”杨熙点了点头。
姜泯颇为不解:“平民手中余钱不多,且管起来颇为费力,大人何以这么做?”
杨熙并不与他隐瞒,解释说:“百姓钱少,分账时很麻烦这是实话,但这是做生意人的头脑,不是我们做官之人的头脑。就某人来说,自然是集全城之富于其一身更荣耀舒服,但于官府而言,富一个城比富一个人划算得多。古语云仓廪实而知礼仪,民富而懂得自行教化,官府就会省力许多了。你看沧浪之所以可为天下表率,根本缘故便是全民无饥馁之忧,而有读书学礼的财力,这才有向善向上的意愿,这样的人便不容易惹是生非了。还有一桩,一个人再富有,他也不会买尽全城的盐,不会看完全城的戏,不会吃完全城的饭,那我城里开铺子的人找谁做生意去?且我便是再盘剥他一人,所得的赋税也是有限的,可若是全城都有了钱,那这座城的铺子才开得起来,人才活泛得起来,我的税赋起来也是光明正大,不须多费多余的心思。海运是个难得的机会,把这条发财的路子从少数人手里拿过来分给多数人,在我看来利大于弊。”
姜泯十分专心地听完了他这一篇话,听完又思索良久,方叹了一声说:“大人虽不将‘为民做主’四字挂在嘴边,却最能为民谋利,只可惜未见得有几人能懂您的苦心。”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并不算什么功劳。”杨熙笑笑摇了头,“若要真算它是个功劳,倒不如想法子把这事落到实处才好。往后……毕竟海运不归我管。”
姜泯很快明白了他的话意,便大着胆子说:“素闻秦世子品性上佳,想来亦有体恤民众之心。”
杨熙一笑收住话题,另问起了他回乡的细节,姜泯一一答过,见时辰已不早,便不肯再扰他,起身提出告辞。杨熙送他到门外,看着他上马之后忽然笑说了句:“只怕过不多日,我也能再去寻你吃酒。”
姜泯一惊过后,忙忍住鼻子里的酸涩,勉强朝他拱了拱手,继而双腿用力,马儿立刻闷哼一声,抬腿箭一般冲进了沉沉夜幕之中。
2、
郡中本已为新到的海运使预备了府邸,若只有秦云一个过来,他对住处倒是并无意见,但苏仪既要跟来,她却记得上回来时只觉城中太闹、气味又难闻,便要选在城郊盖房子,秦云疼妻子是中京出了名的,早在启程之前便派了人来选址动工。到底是祖籍所在,秦家的产业别院数不胜数,秦云便选了其中一所翻修,其工程进度便就不像白络瑜再造一所白宅那样神奇,却也在那一家三口来到前一切齐备了。
旁的也罢了,微妙的是这所新修的秦府离白家很近,两座宅子之间相隔不足一里路,如此一来,尹慈和两个孩子想要完全避开与苏仪相见的难度便大大增加了。若是尹慈自己,见不见都问题不大,但一来有覃御,二来杨熙也宿在此处,这话对外好说不好听的总是解释不清。
杨熙也想到了这层,一日便和尹慈说道:“秦云此来先要去元州港,也邀了我同去,小苏夫人与三夫人的车驾自去郡府……”
“三夫人?”尹慈眉间微微一怔。
杨熙也有些诧异:“可是小苏夫人不曾提起?秦修的夫人也是一同来的。”
尹慈垂眼默默点头,想了想方笑道:“既如此说,仪儿想是要在城中盘桓些时日了。能拖便多拖一拖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杨熙却站在原地又思索一回,方才明白过来:尹慈只怕与董伯娘一般对温家人皆无好感,秦三夫人温氏平日里不算一个十分有德行的前辈,与温家兄妹走得也近……
既知温氏也要来,尹慈便完全断绝了在此间与苏仪来往的念头,不过她并未对两个儿子隐瞒此事,苏识苏诺听说秦既宁也要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欢喜,尹慈便打断了他们的兴头:“娘知道你们想与既宁姐姐玩耍,只是小苏阿姨与秦家人都不知你姑姑生了病,若是知晓,难免要来看望,你们姑姑连我也不认得,小苏阿姨来了更要吓着她,所以娘以为,咱们在这儿倒不如莫同她们见面,待回了中京,你们有许多日子可以同既宁姐姐在一块儿。”
苏识苏诺对视一眼,面上都有些失望之色,不过自打覃御救了苏诺之后,这两兄弟待覃御便不止是亲近,更有无限的崇拜感激之心,故最终还是将天平偏向了覃御这一端,很干脆地点头说:“娘说的是,姑姑连您也不认得,外人来更要吓着她了,我们回去再找既宁姐姐玩就是。”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苏诺便用肩膀扛了他一下,非常不服气地说:“秦既宁才不是姐姐,她才比我们早生几天!”
尹慈见两个小儿没有同自己为难,心下终于稍稍放松,谁知苏识挡开弟弟的手之后却看着她问了句:“可是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啊?”
尹慈的心霎时又提了上来,缓了缓方笑道:“娘不是说过么,咱们会在中京过年。”
苏识的眼里满是失落,却也没有再央求,只软软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低声说:“我想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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