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夜遇(1/2)
1、
屋里一时静得可以,秦云抬起眼皮看了看那弹琴的乐师,问:“怎么不弹了?”那乐师对上他的视线,忙收慑心神,低头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留下来的那个舞娘反应也很快,随之跳起了另一支舞。倒是方才说话的那少年颇有些坐不住,吃了两杯酒便佯醉告辞,秦云没有留他,只叫下人送了出去。紧接着,另两人也识趣地作别,秦云一并不留,独坐在榻上不动,方卢只得替他送了出去。送完了人,方卢回来挥退了舞娘与乐师,低声道:“方才看见宫姑娘穿着舞衣转到北边去了,你去瞧瞧吧,这样冷的天,冻坏了怎么好?”
他说完有一会儿,秦云方放下酒杯,道:“你也回去吧,不必管苏锐。”说完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挂在臂上,又将随身的小厮屏退,一个人低着头走了。
方卢很知道秦云最近在头疼什么。说起来,这主要源于苏家那条不纳妾的家规。在苏忍那一辈里,大哥苏忍只有一个正妻,膝下子女皆为妻子所出;苏忌早些年对女人毫无兴趣,原没打算成亲,这才收了通房生了孩子,通房早就打发了,他后来遇见瑞临公主完全是计划外的事;苏意倒是有个妾,这个妾生了苏锦,不过这是因为苏意只有一个病怏怏的嫡子,而苏锦的嫡母又失去了生育能力。到苏锐这一辈,两个成亲的男丁同样是只有正妻而无通房侧室,就连外嫁的女子也如此。苏锐今夜反复叮嘱秦云的就只有一件事:除了苏仪之外,不许再有别的女人;哪怕苏仪在子嗣上艰难,也要等到成亲七年后才可以考虑纳妾之事。
其实就算苏锐不提醒,方卢从前也听秦云说过,不成亲便罢,只要成亲,便不打算在别的女子身上再费心思,宫离……也不例外。
2、
秦云在九楼长租的院子名为爱绿轩,但院中无竹无松,最多的是芭蕉。在芭蕉底下观雪想想自是一景,然实则中京的气候并不适合种这个,别说经雪,就是经一场霜都险险能要了它们的命。奈何秦云偏偏喜欢,还特地从南边请了高手来专门伺弄,来过的人都问他缘故,他说这东西的颜色最像祖母绿。这回答无疑并不能完全解了人们的好奇心,只是对方往往也就不好再追问他为什么喜欢祖母绿罢了。
如今雪已下了几场,芭蕉们早已被刨出来挪进暖房,院子里只有四角红梅和一池冻水,厚厚的冰层下看得见红鱼游动,秦云驻足看了一会儿,方慢吞吞地往院外走。他的步态丝毫不显得着急,虽然他知道宫离此时正冒着严寒衣衫单薄地在等他。那姑娘到底年纪小,阅历不足,又给他惯得多了点,未免有些摸不准自己的身份,他并不喜欢这样。
他当然喜欢宫离——哪个男人不喜欢娇艳美好的少女?但他对宫离的喜欢并没有到一个让自己失去理智的状态。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喜欢保持理智的状态,喜欢凡事有条有理按部就班,包括对女人的态度。世上有“为情所困”四个字,他目前倒是还没有过这种时候,对不同的女人,他完全清楚自己该做到哪一步,不会少一分也不会多一分,宫离居然想要控制他的节奏,这显然不可能而且他也不会接受。
出得院落,穿过一排矮松上了游廊,秦云信步往北边走了过去。游廊下有枯萎的蔷薇花篱,白天看来颇为扫兴,晚上还罢了。灯笼十步一盏,足够叫人看清脚下,却也仅止于此,周围还是很黑。冰冷的空气让人的脑筋更加清醒,秦云便没有披上斗篷,依旧维持着悠闲的步伐,甚至已经把找宫离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那小混蛋害的是我,我都没和她计较,你这么大年纪,怎么连我也比不上了?”
耳边传来的这个声音让秦云猛地止住步子,屏息听了下去。
“她一个小姑娘家,又不是有意的,我难道还认真和她算账?”还是方才那个声音。听起来是个女孩儿,语气却很老成。
“什么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话也轮不到你说。她的年纪只怕比你还要大几个月。”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微微带着笑意。
秦云很容易就听出了这是谁,身上不觉略有些僵硬。
3、
覃御对白络瑜的话很不以为然:“年纪能决定什么?何况只有几个月而已。我若像她那样还可以好端端的活上几十年,我也愿意比她不懂事。人生有限,何苦浪费在这些上头。”
她说完并没意识到不对,照旧要往前走,白络瑜却伸手将她拉回来环在怀里,有一会儿没出声。
这个人冬天也不会穿得很厚,最多是两件略厚些的单衫,外头再穿一领羊皮斗篷就算了,所以覃御能够清晰地觉出他心跳的节奏。她反思了一下,很快觉察到他是在纠结什么,只得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络瑜只觉心脏像是给人扎了一针那样的疼,疼得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好似生恐覃御会飞走似的。覃御不太舒服,便挣扎了一下,小声说:“先生,松手。”
先生,松手。
白络瑜像是看到自己心里某个地方破了一个洞,隐隐的有些无力感,但也确实放轻了力道,低声说:“阿御,你等我一等。”
说罢,他转头对着暗沉沉的游廊开口道:“听够了?出来。”
4、
秦云至此方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忍不住从头到脚打了个寒噤,跟着几乎是未加思索地便疾步转过拐角,远远朝白络瑜单膝跪了下去,肃容道:“晚辈僭越了,还望相爷责罚!”
覃御不料是他,正在纳闷他怎么把姿态放得如此谦恭,忽听一旁树叶响,有个人影从廊下跳了上来,叫道:“不关他的事,是我在偷听!”
秦云听得这是宫离的声音,一抬头果然见面前站着个身着纱衣的女子,脑子里顿时转过几个念头,最终一咬牙,迅速起身往宫离手臂上一拽,顺势将手里的斗篷裹在那女孩儿身上,自己又往前踏了一步,弯腰拱手道:“宫离唐突系由我而起,相爷海涵!”
覃御将他的举止看在眼里,心下倒是佩服他的表现,但也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一时想不明白,便没开口。
白络瑜并没理会宫离,而是先问秦云:“听说你祖父回京了?”
秦云忙道:“昨儿黄昏时回的府。”
白络瑜笑了一笑,这才看向宫离,问:“知道我是谁么?”
宫离年不过十七,对白络瑜只有耳闻未曾目睹,且她自来有个痴病,小时候是痴迷于舞,后来又加上一个秦云,除此二事外便万事不关心,对于外头声名显赫的左相,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听见这声问,接口便道:“我知道你是相爷。”
秦云微微蹙眉,却也没有贸然开口。幸而白络瑜似未介意宫离的唐突,又往身后指了指,问:“知道她是谁么?”
覃御正好站在一盏灯笼之下,宫离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不觉多看了两眼,最终却赌气似的转头说:“谁知道她!左不过是与我一般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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