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死水里的鱼(2/2)
如果那天你在上海那个有着蓝色喷泉和迤逦高大银杏树林的公园绿草坡上,看见一个女孩儿像失去全世界一样哭泣着,你不用怀疑,她的确失去了全世界,她什么也没有了,她的亲人,朋友,爱人,快乐,骄傲,尊严,纯洁,希望,她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在那一天把自己所有莫须有的东西全部扔掉,比如所谓尊严,所谓脾气,所谓羞耻心,许多许多。夜晚华灯初上,我走回了万家。他们正在到处找我,万阿姨看到我高兴极了,拉着我又摸又抱,很快打电话给在外面开车找我的万小季,说人已经回来了。万阿姨对我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他们可能也觉得,只有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彻底的成为了他们家的人,才更舍得为我花钱。最后人都齐了,万小季肿着眼睛走到我的面前,想上前来,我立马退后了一步,他就那样举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再也不敢朝我走过来。万阿姨忙打着圆场,她对我们说赶紧去吃饭吧,是笑着说的,好像每一次一样。
终于,我开口对大家说道,我不是来吃饭的,请大家在沙发上坐下,我有话要和大家说。
他们坐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忐忑不安,万小季低着头像是个受害者一般,我倒是抬起头直视着每一个人。我觉得自己的身后空荡荡的,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支撑着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说,我要钱。
“五十万,你们家应该拿的出来,你们不拿出来也可以,我就告你们儿子强奸,五十万肯定赎不出来一个强奸犯。”
在场的人都错愕了,他们震惊的看着我,根本没料到就这样被我摆了一道。我的脸上绽放出邪恶的笑容,好像我原本就计划要这样,好像我因为要得到这笔钱是那么的高兴。
从那以后,我得到了钱,我从万家搬了出去,我住在学校里,我开始了漫长打工赚钱求学的日子。生活是一汪平静的死水,在死水里的鱼终究是要死的,它死的时候没有体面,会肠穿肚烂翻起肚皮。然而,我想总是会有极限的吧?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支撑的快要到达了极限,那条鱼马上就要死了,下一秒钟就溃烂不堪不能动弹,马上就要死了。我已经彻底的忘记了戚轮希,忘记了周小默,忘记了死去的林里和妈妈,忘记了外婆的眼泪,忘记了舅舅舅妈的叹息,忘记了吴雾聆忘记了叶笙歌。我只想要钱,我只记得医院像是雪花一般的单子。钱,能够延长死水的生命,钱,能够在那一潭死水中再添几粒污臭刺痛的氧气,刀子一般灌入你的肝肠里。钱,能够让给爸爸检查排管的护士多一些好脸色,给爸爸多翻几次身,钱能够打发坐牢的吴雾军不要用火烧房子,能够让戚轮希的爸爸不用外出工作,能够让无数条生命复活,无数的人重聚在一起,真的,钱可以做到。
为什么可以做到呢?但是它就是可以做到!哈哈!
所以,极限?怎么会有极限?钱,没有极限,生活没有极限。极限这个词本身就很奇怪,好,有更好,坏,还有最坏。世界浮浮沉沉,万物都没有边际,无止境的勒住你的喉咙,发出诡谲的笑,看着你苦苦挣扎着,看着你流下倒数第二滴鲜血,永远都是倒数第二滴鲜血。
我无声的叫唤,无声的博弈,无声的崩溃。每天,我闭上眼睛,可一通乱梦醒来,我又看见了窗外的光,那条鱼还没有溺死。
两个月以后,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好久没来例假了,总是小腹胀痛。我特别害怕,偷偷买了东西来验,在柜子里放了一整天。但我不敢看,一直拖到晚上,大家在上选修课,我偷偷跑到厕所,夜晚没什么人,但我总是疑心有人在黑暗里盯着我。我知道自己必须赶紧查看清楚,生活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给人逃避的机会,只要逃避,就会赢来更糟糕的局面。
最后当我看到两条横线的时候,我彻底崩溃了,我在厕所里嚎啕大哭,直到下课有人来敲门,我咬着牙不出声,无声的流着眼泪。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死了,要是我死了该有多好。
直到所有上课的人都走光了,教学楼快要关灯了,我把验孕棒藏好,藏在衣袖里。我不知道该把这个污秽的东西丢到哪里去,我害怕被别人发现,就算我挖了十米的洞把它埋起来,还是会有人发现的。他们会知道,我是个多么恶心的人,他们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我想象戚轮希,他也会唾弃我,他更不会接我的电话了。我走在空旷的校园里,我很想离开这里,随着我的死亡一了百了,我逐渐走到学校的湖边。这么晚,周围只有哀沉的蛙鸣,附近几棵大树底下,一对情人的耳鬓厮磨那掩着不发出来的笑声,显得多么嘲讽和刺耳。而那平静泛着微波的假月亮湖面,我要是跳进去了,说不定我就真的死了。但是,我的手机被医院打通了,他们说我爸爸又出现了身体的急性反应。
几天以后,我没有请假,直接逃课去做人流,我躺在医院的那张扫描床上,女医生面无表情,让我翻开肚皮,拿着仪器在我的腹部扫描。那东西很冷,在我的肚子上面滑动的时候,我觉得肚子很痛。原本面无表情的妇科医生突然皱起了眉,我看见她的脸突然之间就严肃了起来,像是一个面具活了过来,变得更加可怕,让我不敢发出声来。我什么也不敢说,却恐惧的盯着她看。我看见她又仔细的检查了一下显示器上的东西,最后她让我起来,对我说还要做别的检查。我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害怕,我感到生命中那根极限再一次浮动,它知道我是一条不能死的鱼,拼命的勒紧我的喉咙,要把我揉溺在死水里。
最后她拿着报告,又变得面无表情,只是语气里有些责怪,她告诉我:“小姑娘,你这是宫外孕,你这么年轻,肯定没打算生孩子,做那事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带个套?”
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突然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我了,我说我一定要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医生可能觉得我有些好笑,咧着嘴告诉我说那是宫外孕当然要取出来。
给我预约了时间,交代了注意事项,医生告诉我最坏的结果,说我以后可能不能再生育,但她又说,我还年轻,这些不能断言。我点了点头,我甚至还笑了笑。于是她对我说:“这是真的,你不要太担心了。”她看见我眼睛里闪烁的晶莹。
我回到学校,关上床四周的帘子,我不断百度宫外孕的相关知识,我以为我不在乎的,最后我闷头哭了一个晚上。我觉得那个晚上,我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流干净了。我的肚子开始疼了起来,好像是那东西在叫嚣。我不觉得它是一个异位胎儿,我觉得它是一个肿瘤,一个毒瘤,我的生活被它给侵袭了,我的人生被那种恶心的东西给彻底摧毁。
手术以后有三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几乎不怎么下床,室友给我请了假,但仅限于此,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好,我拉上帘子,在宿舍那不属于我的一小点儿的地方,我把自己关了起来。我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可是就那样过了三天,我还是没有死。为什么别人死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上帝把我爱的人从我身边夺走的时候,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们一下就呜咽离去,但是上帝却不让我轻易的离开。我觉得我以前一定犯下过什么滔天大罪,我欺骗戚轮希的那件事情,能够让我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吗?
后来,我还是活着,直立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我去医院看爸爸,我趴在他的床边静静的流着眼泪,我觉得眼泪和我的鲜血一样快要榨干,我说我好想爸爸能醒来啊,我说我好想回到以前啊,我说我会做个好女儿的,我说我一点儿也不会任性了……
护士把我喊了起来,说例行检查排便情况的时间到了。
后来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去了戚轮希的学校,我躲在建筑系的大楼外面,我看见他刚刚上完课,走在老师的身边,正在认真的和老师说话。旁边围了好几个学生,他们大多是女孩子,眼睛看看教授,看看戚轮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笑的,大家呵呵笑了起来。笑声连成一串,像五颜六色的星星,也像一道绚丽的彩虹,是那么有感染力,连路边的花都摇曳了起来,所以戚轮希也微微的笑了起来。他们快乐的慢慢的越走越远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我弯下腰揉了揉自己正在绞痛的小腹,有一些湿润的感觉从下面流淌出来,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咧着嘴笑了。我把自己变得多么糟糕啊!不再有资格站到他的面前,我知道自己偷看他的模样狼狈不堪。
他可真好,我心想,他心里的那个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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