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1/2）

天边红霞浸染，仿若泼了墨般恣意，不曾知晓人间的这些痛楚煎熬，兀自壮丽着。宫檐上的鸟雀儿清凌凌地啼叫起来，正是破晓十分，兰儿还支着头打盹，含冬出了殿去备早膳。司马煜倒是一夜未曾合眼，不时换巾帕、喂水、喂药，又抚了抚清歌的额头，觉得不怎么烫了，这才松懈下来一时颇有些疲惫，只握着清歌的手堪堪闭着眼养神。

忽的感到清歌的手指微动，他一个激灵睁了眸子轻声唤她：“清歌？”

昏睡了一宿的人儿竟真的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如星子般的眼眸之中透着恍然和失神。

司马煜见她嘴唇动了动，喜不自胜，问道：“渴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刚要撤手起身，忽的觉得手上一紧，清歌拽住了他，只听她迟疑着启唇问：“这样黑，怎得不点灯？你不是怕黑吗？别去了。”

此时天光初盛，窗外风和景明，司马煜心头却如黑夜降临，一道霹雳闪过，劈得他头皮发麻，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她眼前掠了掠，她睁着一对儿黑瞳，毫无回应。感觉到他手心冰凉和突然的沉默，清歌还当他是害怕，更紧握了些，唤道：“兰儿，我醒了，点灯吧。”又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呢。”

兰儿这回听着了，站起身有些发怔，明明屋子里亮堂得紧，为什么要点灯？她茫然失措地看着司马煜，只见他脸色一片惨白，抿着唇缓缓摇头。兰儿的表情由不解到恍然到震惊再到哀恸，终是鼻子一酸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装出笑模样道：“跟娘娘开玩笑呢，再睡会吧，娘娘烧了一宿，点了灯就该睡不着了。”

清歌面色微凝，她抻着耳朵听了会，问道：“你哭了？”

“见娘娘终于醒了，心里高兴。”兰儿憋了泪水，忍了又忍，从嗓子里仍是漏出了一声呜咽。

清歌突然沉下声道：“点灯，我要喝水。”

“娘娘！”兰儿情急之下唤了一声。

司马煜的手颤抖起来，他扶住了额角，开始无声地啜泣。

清歌感到他的身子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眼前，她不相信一般又伸得近了些，直至放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几乎能触到自己的眼睫了，却仍是一丝轮廓都看不出。

“我知道了。”她苦笑了一下，又喃喃道，“我知道了……”

“我再去请太医。”兰儿哭着往外跑，心下只盼望着菩萨保佑，这失明只是一时的。

司马煜将她的手捧起放在嘴边吻着，只是失去一个孩子，他还可以承受，但是发现她失明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崩溃了，他灼热的泪水滚落在她的手背上，却无法温暖她此时绝望失措的心。这么久以来，她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不与这后宫中不喜欢她的人争斗以赢得一丝喘息，她素来善于用计，虽然游刃有余不至于被人肆意揉捏欺辱，但终究是不喜的。可今日她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相拼的力气了，她太累了，她败了，彻彻底底败了，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能怎么样呢？在这宫中想平平安安孕育一个孩子尚且做不到，还能怎么样呢？？？

“微臣……微臣来迟！”太医小跑入内，惶恐跪地。

司马煜不动声色揩了揩泪，再站起身时已是一副看不出喜悲的淡漠神情，让太医近身道：“你且好好诊断。”

太医上前细细诊脉，又检查了清歌的眸子，凝眉深思了片刻，道：“还是之前所说，身子损耗严重，娘娘悲伤过度，昨夜又发了高热，幸好殿下照顾妥帖，现下热已退了，但多日流泪颇为伤眼，以及高热影响，淤毒于内，这才导致失明。”

“是否有复明之望？”

“若恢复得好，应是有望。但若一直气机郁滞、阴虚内热，加之用眼太伤，也就难说了。”

司马煜听闻复明有望，又急急问：“若恢复得好，大约多久便可痊愈？”

“这不好说。”太医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很快好的有之，迟迟不好的亦有之。”

兰儿绞着双手，问道：“那我们娘娘定然是很快就会好的，对吧？”

太医略感为难，既不敢应承，又不敢否定，清歌垂下眸子，淡淡道：“别为难他了。”太医闻言如蒙大赦，行了礼兀自下去写方子，晚些时候送药来。

“太医的话不必介怀，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你且安心养着，只要宽了心自然就痊愈了。”司马煜柔声安慰清歌，又自责道，“也怪我，不该让你这样伤怀，落泪没有节制，只道你哭出来心里能舒服些。”

“我没事，之前差点死过好几回了，现下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又不伤及性命。这宫中眼不见为净，没什么妨害。”清歌勉强牵出个笑容来，松了司马煜的手，道：“让我再睡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