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家庭生活 （三）新的生活（三）（1/2）

我很少去白子哥哥和云戈的家。我知道那也是我的家，却很少回去，尽管近在咫尺，尽管我十分想念云戈。偶尔周末或者平日里某个特别晴朗的傍晚，我会去那里略微坐坐，跟云戈互相汇报一下最近的情况，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人或是读了什么有趣的新书之类。玄关正对着餐桌，每次我都坐在一进玄关处的餐椅上，仿佛占据着最有利的地形，转身就可以冲出大门夺路而逃。有时候我想进云戈的房间看看，有时候想去看看白子哥哥的房间，可最后只是朝那个方向扫了几眼。一杯茶的功夫，我们便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我便早早回到宿舍。

我有些害怕面对云戈，屋子里安静得久了，他便让我想起白子哥哥来。我感到熟悉的依然是云戈从前的样子，那始终比我高大的身体不停地奔跑在荒原上的密草丛里，或是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吹着口哨，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落满灰尘的街景。而现在，我经常可以感觉到他在观察我，却又要掩饰起来，面对面的时候他总是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当我们陷入沉默与尴尬的时候，他会不停地给我讲些奇闻笑话。我笑起来的同时，心中十分悲哀，因为原本的云戈并不是这样的。他曾经那样地洒脱不羁，如今变成了小心翼翼。

我曾经以为我跟云戈亲密无间，失去白子哥哥之后，才恍惚地发现，其实我跟云戈能说的话并不多。尽管白子哥哥是那样地沉默，有时候沉默到近乎不存在，但当他抽身离开这个场景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至此才真正地明白白子哥哥对于我和云戈的意义。他一直以一种不存在的方式存在着，我与云戈之间的随意与熟稔，是因为有白子哥哥始终在侧。

隆冬很快就要到了。水汽凝敛，空气的温度带着某种不太友善的预兆，散不尽的云层围绕着天顶中央缓缓搅动和旋转，像一只不能瞑目的眼睛，不甘心地看着这人间。宿舍窗口的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些散乱的枯枝，像无数只风干的手茫然地伸向天空。

这个季节有一种独特的寒冷，不那么暴躁和锐利，却极有耐心，也极贴身。我整日蜷缩在被子里，手握成拳头放在怀中，手上的皮肤依然冷滞而毫无弹性，像一块儿冻硬的皮革。握得时间长了，便张不开。一杯趁热喝下的茶在食道里还带着暖慰的温度，还没到胃里就已经凉了下来，之后，我依然觉得自己冷得像一具尸体。

手机响起的时候，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按准那个小小的接听键，用麻木的手勉强地拿着放到耳边。

“小狼。”电话里传出云戈的声音。

“嗯。”

“宿舍里是不是很冷？”

“嗯，什么也干不了。前两天还可以想想问题，这几天冻得脑子都不转了。”

“你回家来住吧，家里有暖气。”

“怎么现在就有了？”

“单位小区，自己供暖，天冷锅炉就烧上了。这房子挺破但是真的很暖和。”

我没应声。我很想念云戈，却又怕他，每次跟他说话到最后，都是白子哥哥，这令我无法忍受，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我也不觉得一对成年男女住在一起很合适。

云戈显然猜得到我的想法，他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新的租客来，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妈妈，她就一个人，不想租一整套房子。刚好咱们家空了一间屋子，就让她住这间屋子里，你过来住在白子哥哥的房间里。我那个朋友嘱托我照顾她，有她在你搬回家里来住也方便，没事儿的时候你们俩也能作个伴儿。”

我犹豫不决，依然没有说话。虽然研究生宿舍里有很多认识的人，大家平日里相处得也很好，但我依然有一种流浪在外的感觉，好像一只狗狗在暖和的房子里长大，却突然被赶到了大街上。我想要生活在温暖的家里，不想面对宿舍里冰冷的水泥地面和破旧门窗带来的萧索感；我想要每天见到自己的家人，而不是在寥落的时候想起云戈却连个电话都不能打给他。可我真的不知道搬回去住是否合适，以及我该如何面对白子哥哥留下来的痕迹，如何面对我与云戈沉默对坐时的冷清。

我沉默了很久。

“小狼……”云戈试探地说道，“你不喜欢住在宿舍里的，对不对？”

我一瞬间难过起来：“云戈，你想过家吗？”

“当然，特别是在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和白子哥哥。”

“我没想过我爸爸妈妈给我的那个家，一点儿都没想过，我巴不得能离得远一点儿，但我总想起你和白子哥哥给我的家。现在白子哥哥不在了，裴叔叔和阿姨也回乡下去了，家里的老房子空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有回去看过……”

“所以让你搬过来住啊！”

“可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们两个人也是家啊！笨蛋。”

我知道我跟云戈也是一个家，可是，这已经是一个多么零落的家。昔日的亲人都已经远离，所有快乐都变得像远处的广播喇叭里传来的老歌，熟悉却恍惚。

“回家来吧，小狼。”云戈恳切地说道，接着又换上不容商量的口吻，“我明天下午去帮你搬家。不过你不用退宿，宿舍留着，留些必要的东西，课间还可以在那里临时休息。”

“……好吧。”我终于答道。

或许云戈说得对，家里纵然冷清，但终归是家，虽然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云戈两个人，但我们两个人也是家。

第二天傍晚云戈陪我走进家门的时候，家里果然多了一个老妈妈。其实她年纪并不算太大，看上去比我妈妈年长一些，但要比白子哥哥的妈妈年轻，中等的个子，身体很结实，面容和蔼。云戈用钥匙开了门、让我先迈过门槛的时候，她正从厨房里走出来，隔着餐桌看着我们。

云戈关上大门，站在我身后，拥着我的肩膀。

“阿妈，这就是我妹妹。”云戈说道。

“阿妈！”我也学着云戈的样子轻轻叫了一声。

“哎，好孩子。”对面的人看上去很高兴，连忙走过来，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多俊的姑娘！”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偷眼看了看云戈，他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去把鞋脱了，外衣脱了，把手洗洗，一会儿开饭。阿妈做的饭可好吃了，今天让你见识见识。我跟她说今天去接你回来，她一早就出去买东西去了。”

阿妈也高兴起来，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传出来爆炒的声音，接着我嗅到了葱姜炝锅的香味儿。

我小声对云戈说：“这味道让我想起你妈妈以前做的木樨肉了。”

“放心吧，今晚就有木樨肉，不放肉的木樨肉。”

“哦？你跟阿妈说的？”

“当然了。还有，你以为为什么以前你每次来我家，我妈都做木樨肉，还不放肉？”

“你跟你妈妈说的啊？”

“当然了。”

“谢谢你……”我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云戈愣了一瞬，但很快地脸上的表情又松弛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快去洗手。”

我关上洗手间的门，一边仔细地搓着手上的泡沫，一边想为什么刚才要对云戈说一声“谢谢你”，还有他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但很快就被打断。云戈帮阿妈把菜端上了桌，然后开始分筷子，我赶快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边盛饭。

阿妈做的饭果然很香，大约我也是被食堂里的饭弄得有些狼狈，加上着实饿得狠了。阿妈看着我，又看了看云戈，说道：“你还真没说错，这傻姑娘，这么多菜怎么非盯着木樨肉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木樨肉挪到我面前。云戈一边笑一边大口吃着土豆烧牛肉，夹起一块牛肉拿到我碗边晃着：“吃一块儿吧，很香。”

“不要不要。”我害怕地连连摇头。

云戈把肉放进嘴里，笑着对阿妈说：“怎么样？我就说吧？”

阿妈也跟着笑了。我解释道：“阿妈，我只是不大喜欢吃肉，不是忌讳。一般我都等别人把肉吃了，然后吃剩下的配菜。有时候聚会别人点牛肉拌黄瓜，我吃剩下的黄瓜，夫妻肺片里没人吃的豆芽也可以给我，肉都吃了没人喝的汤也可以给我，就是剩个蒜瓣葱段什么的，蘸着菜汤也够我下饭了。”

“那好吧……”阿妈迟疑地说。

他们两个很快把碗里的牛肉都夹走了，云戈把碗推过来：“给，土豆都归你了。”

我很豪爽地把剩下的米饭都倒进碗里，拿起勺子，几下吃光。

“这还像个吃饭的样子。”阿妈满意地说。

饱餐过后，我们简单喝了杯茶，略微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开心地聊天。入夜的时候，云戈站起身来拿起他的背包，走到门口穿上了鞋，回过头来看着我：“我走了啊。你帮阿妈洗碗吧！以后买菜归我，洗碗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