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高中 （四）恋爱年代（1/2）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早上我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后排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大把玫瑰，用一张印满英文单词的、报纸一样的淡黄色包装纸妥帖地包裹着，花茎上扎着一条宽宽的红丝带，打成很复杂的结，花朵一般。朝阳的光辉温柔地笼罩着这片火一般的颜色，绽放的玫瑰流溢着盛年的光彩。我看着那束美丽的花，一路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仔细地回忆那是谁的座位，毫无头绪。和我一样早到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每个人都盯着那束火热的玫瑰，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后来甚至有几个别的班的学生也站在我们班的门口向里张望，回头小声议论。

“嗨！你看见那束玫瑰了吗？”小牧一边坐下来，打开书包，一边问我。

“嗯，看见了。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谁啊？我想了半天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宋晓丹啊！”小牧说道，“年级里的大名人啊！”

“哦，是他。”我小声应了一句。

我怎么会不认识宋晓丹。

虽然我一句话也没有跟那个叫宋晓丹的男同学说过，但不可能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他坐在教室的后排，瘦高的个子，皮肤细嫩白净，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用眼睛斜睨着，口气飘忽不定。年级里很多女生为他着迷，总是想尽办法地寻找机会跟他说话，那副没话找话的窘迫和少女想入非非的紧张全都写在脸上，连我这种不怎么开窍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些女孩子时常送各种礼物给他，一般是钢笔、手帕之类的小件儿物什，有时候是女孩子低着头万分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有时候是委托与他熟识的人转交，也有些过于羞怯的女生趁着他不在留下礼物就走开了。我不知道宋晓丹收到这些小件儿物什以后是怎么处理的，只是觉得那些女生好傻，送他礼物的人那么多，他明明从不在意任何一个。

就我们班上的姑娘们说，宋晓丹是整个年级最帅的男孩子。我承认他的五官长得相当精致，身材也修长匀称，但很不喜欢他这种被无数女人包围、一脸不耐烦又一脸得意的男生。邻座的女生们谈论起宋晓丹的时候曾经顺口问过我对他什么感觉，我随口说了句“没兴趣”，却被那些时而争风吃醋、时而又同病相怜的女孩子们讥讽为“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也只能无奈地笑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躲到她们的注意力范围之外比较安全。

高中是个爱情泛滥的季节，被扰动的青春像割开的青草一般散发出清新浓烈的味道，四下弥漫，每一寸空气里都泛滥着初恋的甜腻与躁动。每个年级和班级里都有几个经典的受众人瞩目的对象，他们有各自的追捧者和爱慕者，有各自的风格不同的绯闻。课间的时候各种粉色或者桃红色的情报就在他们的崇拜者中流传与聚合，仿佛一部又一部跌宕的口传爱情史诗。这个恋爱的年代里，越来越繁重的课程、作业和逐渐积累起来的公式定理，连同越来越成熟的崇拜与被崇拜、追求与被追求的交错复杂的爱情系统，构成了我们高中生活的两个侧面。所有的人都被分成了爱者与被爱者，以及旁观的不爱者，就像铜锣烧里夹着的红豆沙一般，毫无例外地夹杂裹挟在这两个侧面里。

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今天出现在宋晓丹桌子上的，居然是一大把耀眼的玫瑰。送花的人一定是来得非常早，在教室里还没有人的时候就放下花束迅速离开。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是谁，可是那把引人注目的血一般的颜色又分明地炫示着某种张扬和告白，好像唯恐有人不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恋正在某个地方悄悄地发生。

教室里人越来越多，最后宋晓丹也来了。他淡淡地扫了那束花一眼，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向旁人询问什么，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包装纸的边缘，把花束拎起来放到了地上，然后坐了下来。上课铃声响起，压住了所有窃窃的议论。

课间我跟白子哥哥和云戈一起在操场上溜达，我忍不住问他们：“你们看到今天早上宋晓丹桌子上的花了吗？不知道是谁送的。你们能猜到大概吗？”

我并不真的关心送花的人到底是谁，只是回想起宋晓丹用两根手指拈着花束放到地面上的动作，隐约地为送花的人担忧，觉得她难免要伤心失望了。

“完全没概念。喜欢宋晓丹的人很多，很多我们可能都不知道。”云戈回答。

“不管怎么说，那么大一束花还真是很显眼，看来送花的人很有决心。”

“应该是吧。”

“既然这么有决心，为什么还这么秘密啊。”

“估计这个人对自己没什么把握吧。”

“书上和老师不是一直都在说，女孩子一般都是很内向矜持的么？怎么我认识的女孩子都这么大胆啊？”

云戈忍不住笑开了：“傻瓜，书上和老师说的，能都信吗？”白子哥哥也跟着在一边轻轻摇头，笑着，似乎有些无奈、也觉得我的问题很傻似的。

“怎么了？”我追问。

“女人从来都不是那么矜持的好不好？多数女孩子都胆大得很，矜持什么的那都是老师忽悠你们女生的，好让女生们都端着点儿，否则一个一个都狼哇的往上扑也太吓人了。”

白子哥哥忍不住笑出了声，我顾不得笑，着急地追问：“此话怎讲啊？”

“小笨蛋，你看那么多书，肯定知道潘安和卫玠的故事吧？”

“呃……”

“潘安长得漂亮，女孩子们喜欢他又没法接近，就一群一群地跟在他后头，往他的车子上扔水果，后来有了‘掷果盈车’的成语；卫玠长得太漂亮，结果最后活生生被女孩子们看死了，还留下一个词叫‘看杀卫玠’。”

“哦。”我顿时语塞。我是读到过这两个故事，却从没有与现实生活放在一起想过，觉得那不过是古人的夸张比喻而已。

“你想古代的女人都这么开放，现在的女孩子这样，有什么奇怪的？”云戈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身轻松地说道，“什么矜持啊？其实女孩子真没有几个多么矜持的，反而都直接得很。”

我也放开自己笑出了声音：“那有没有对你一点儿也不矜持的？”

“哦，这倒没有。”云戈戏谑地说，“我应该不合她们胃口吧。”他想了想，严肃了一下神色，继续说道：“其实真正矜持的反而是男孩子。很多男孩子喜欢一个女孩儿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说出来，还装得跟没事儿似的，生怕周围的人看出来。”

“哈，这我还真是想不到，自古以来不都是男人死缠烂打追求女人么……”

我们说说笑笑，忽然发现周围居然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惊觉侃得热火朝天、得意忘形了。我们马上什么闲扯的心情都没有了，云戈拉着白子哥哥和我快步地向教学楼走去。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们吃惊地发现了那束火热的玫瑰，我一眼就认出了淡黄色的包装纸和打成花朵形状的复杂的结。花束被放在正对教学楼出口处的垃圾箱旁，一大片仿佛马上就要缓慢滴落的红色正剧烈地闪烁着，映衬着青灰色的垃圾箱和垃圾箱上永远洗不干净的陈年污垢。在那个肮脏不堪的所在，这被放逐的花朵落寞却依然绚丽。

我们一边急匆匆地往教学楼里跑一边面面相觑。我知道这一定是宋晓丹扔在这里的，只是扔在这里实在太过醒目，任何人只要拐到教学楼的走廊里，不用出门口就能看到。我们跑进楼门口，几步之后白子哥哥停了下来，我跟云戈也停下了脚步。片刻之后白子哥哥又跑了回去，拿起那束花放到了垃圾箱后面的低矮灌木里。他有些费力地把花使劲朝里推了推，看看大致挡住了，才退了回来。

“晚上清倒垃圾箱的工人师傅会拿走的。”他小声说了一句，拉着我和云戈进了教学楼。

我很快忘记了那把花朵和那些被嫌弃的爱慕，照常做我的事情，每天偷偷溜到湖边的白桦林里去练琴。渐渐地，深秋傍晚的寒冷让我有些招架不住了，晚自习前早早地回到了学校。课间，我把车钥匙还给小牧，然后问她课代表都留下什么作业了。

小牧却没有答话，而是歪着脸看着我。

“干嘛这么看着我？怎么了？”我觉得有点儿奇怪，问道。

“你最近一直很神秘啊！来无影去无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跟你说了我在练琴。”

“练琴我相信，可是你怎么突然要练琴了？”

“一直都没有好好练过，所以想好好练了。”

“才不是！一直都没有好好练过，所以才不会好好练呢。”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小牧，扮了个鬼脸：“你想说什么？”

小牧凑过来，神秘地问道：“你是不是在恋爱？”

“恋爱？”我吓了一跳，“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