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chapter65(1/2)
夜幕下的海岸线、灯火、星空,就像一个庞大的玻璃倒影,模糊、遥远、不真切。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子宫。
而她从子宫中醒来,在羊水中变老。
直至死亡的时候,仍是个婴儿。
……
曹云山站在窗户边。
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露出远处在烟岚中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海岸线。
午后。
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整座城市,天空这样暗,就像夜幕将至。
“你知道吗。”
曹云山的手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指向远处的地平线:
“海是世界上高度最低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所有污秽的东西,都从地底渗漏,从河流汇集,流向大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正用指甲一点一点刮掉老法师的五官。
细碎的碎屑从他指尖落下,掉在漆黑的地毯里,就像融进大海一样,不见了。
“但ccrn是个例外。”
他转过身,对李文森笑道:
“在这座城市,ccrn才是位置最低之处。我们进ccrn的大门要上山,走到研究所和公寓却要下山……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居住在比海平面更低的地方。”
他背靠着窗台,清秀的眉目是山峦的注脚:
“一个真正的,污秽之地。”
“……”
李文森按了按太阳穴:
“这位博士,麻烦你在装格调之前,先把你衣领上夹着的那个天线宝宝发夹给我取下来,否则你现在的言行举止,恕我直言,颇为喜感。”
“……我靠,我昨天晚上居然没摘它。”
曹云山一摸头发,方才高大上的感觉瞬间消失殆尽:
“难道我今天早上就戴着这个发夹去餐厅了么?感觉格调的小船要翻了呢。”
……抱歉,但你从来就没格调过。
李文森明智地把这句话憋在了心里。
表面上,她只是淡淡地说:
“而且我问你的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跑出去一夜情……不,我跑出去赴约的事。我还赶着去给乔伊泡咖啡呢,你和我扯什么海洋和ccrn啊。”
“都是套路。”
曹云山答非所问:
“你去卡隆b座而已,怎么就被乔伊救了,昨天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有什么好回答的?”
曹云山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instagrarn主楼楼梯的时候,一条是在她站在卡隆b座走廊里的时候。
3打头,3结尾。
一个诡异的,根本不像号码的号码。
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给她发了两条莫名其妙的短信
——youareindanger.
你,在危险之中。
……
“警告短信?”
曹云山皱眉:
“谁发给你的?”
“不知道。”
她的鞋是芭蕾舞鞋样式。李文森弯下腰,把漆红色的细丝带拉起来:
“我先走了。”
曹云山原本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立刻坐起来:
“你去哪儿?”
“给乔伊加糖。”
“你第一次主动来我家做客,才坐这么一会儿时间,连咖啡都没喝一杯,就要走了吗?”
他盯着她脚踝边纤细的手指:
“我们可是认识了八年,在你所谓的乔伊殿下出现之前,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的差别待遇是否太大?”
……
大约是因为手指受伤,她动作很慢,却极其从容。
深红色的丝带缠着她的手背,就像白色锦缎上一抹深深的伤痕。
……
许久,李文森才直起身,把长发撩到耳后:
“嗯。”
“你不能这样。”
曹云山忽然笑了:
“你不能这样,李文森。泡个咖啡罢了,不需要博士亲自动手,我给你喊个研究生过去就好。”
“恐怕有些难。”
他放在书架上的玻璃相框,映出她模模糊糊的倒影。
李文森收好东西,慢慢地说:
“乔伊口味很挑,不同的咖啡,要配不同的炼乳和糖。不同产地的咖啡豆,要煮不同的时长。零零散散组合起来,有上万种搭配方式,每一种方式之间完全没有规则,全凭他的喜好……我花了整整一年才记完整。”
这也是为什么乔伊的咖啡几乎都是她来泡的原因。
谁耐烦把上万条规则一条一条地输入伽俐雷的系统?她还不如自己记呢。
……
“这么复杂啊,那还是算了吧。”
曹云山轻松地笑了:
“两周后我把那三位心理学权威的报告结果统一发给你?”
“好。”
“顺便那个时候,你再来我公寓一趟吧。我上次和你说的事,其中一些,必需要和你确认一下。”
李文森穿过一排一排的面具和纸条,已经快走到玄关:
“好。”
“那么文森特,再见了。”
曹云山坐在沙发上,身边围绕着玩偶、魔法和万花筒。
他身体前倾,像一个老朋友一样,笑眯眯地朝她晃了晃手里的老法师:
“路上,千万小心……”
他“心”字话音还未落,已经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李文森,忽然回过头。
她隔着一条玄关望向曹云山,如同隔着迢迢山水。
河流上浮动着千百条眉毛,千百条嘴角,千百张似笑非笑的脸孔。
每一张脸孔,都是她。
所有的若女都是她,所有的福克斯都是她。她是孤高不屈的灵魂,是疯狂的、诗一般的灵魂。
……
李文森的手,慢慢地从门把手上松开。
她的身体靠着门侧光滑的黑色云石墙面,像一个发条转完了的精致人偶,慢慢地,滑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不动了。
……
“验证dna失败,自动启动防盗模式。”
伽俐雷冰冷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上回荡:
“她手指上的血迹留在了书架上,伽俐雷花了一点时间验证她的dna,不在可以进门的dna列表中,已喷射了一听麻醉乙醚,需要伽俐雷将她清理出……”
“不必。”
曹云山望着她伏在地上的侧脸打断伽俐雷的话:
“嘘,小点声,公主睡着了。”
“……”
伽俐雷面无表情地说:
“抱歉,但伽俐雷只看到您的大脑秀逗了。”
“我说她睡着了,她就是睡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李文森身边,蹲下
“她会睡多久?”
伽俐雷:“三个小时。”
曹云山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已经五点了。
窗外夕阳西下,只是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这个被丝绸、亚麻和涤纶包裹的阴暗角落。
他松开手里的老法师。
老法师脸上的五官早被他的指甲擦刮得面目不清。他一松手,老法师的头就咕噜噜地从它脖子上掉下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滚远了。
曹云山没有站起来。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坐在他巨大的玩偶王国深处。任李文森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安安静静,仿佛熟睡。
半个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灯光仿佛和时间一起凝固了,在她苍白的面孔上投下一抹杏黄的暖色。
而她素色的长裙,是堆叠在黑色大理石上,青灰色的积雪。
……
曹云山这才慢慢地站起来。
他走到李文森身边,坐下来,望着她伏在地上的侧脸,伸出手,把她散落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梳理到耳后。
“你今天专程来看我,带了一瓶香槟。”
他俯下身,手臂环住她瘦削的肩膀,小声地、温柔地说:
“我们打牌、喝酒、抽烟,玩了一个晚上的超级玛丽。像以前一样,赢的人能得到十块美金,输的人要喝一口黑啤。”
……
李文森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
脸像雪一样苍白,手指和大理石地面一样寒冷。
……
“然后你就喝醉了。”
曹云山握住她的手指:
“你看,你手指这样冰冷,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
没有头的老法师,在他黑色的巨大宫殿里,慢慢地行走着。
穿过客厅,如同穿过沙漠的距离。
李文森包里的小物件散落在她长发边,手机藏在她的裙摆下,在下午六点零十五分的时候,忽然震动了起来。
“你的马可-安东尼终于坐不住了呢。”
曹云山在她身边躺下。
轻薄的素色纱裙下,古董手机的屏幕闪闪烁烁。
他单手支着下巴,凝视了上面熟悉的名字一会儿,就隔着她长裙的薄纱,直接按了挂机键。
然后,他把李文森从冰凉的地板上抱起来,让她枕在他的腿上。
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握着李文森的手,用她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道——
“y.”
……
ccrn的另一头。
山岗上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天色阴沉沉的,只有山谷里沉着一点天光。
乔伊穿着浅灰色薄长衫,坐在阁楼上的棋盘边,右手执白子,左手执黑子,正在心不在焉地与自己厮杀。
以一种静默的方式。
棋盘边上放着一杯未曾碰过的冷咖啡,他黑色的手机静静地搁在桌面上,自五分钟前被挂断后,再无回音。
良久。
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终于微不可闻地震动了一下。
三行简短的黑色小字,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y.”
“wthat?”
“pinghere.”
……
嗨,乔伊。
你知道吗?
你的白雪公主,她睡在我这儿。
……
李文森躺在曹云山怀里,无知无觉。手上的伤口渗出一点点新鲜血液,顺着荧光的屏幕流下来,看上去不是鲜红色,倒是青色的。
乔伊回复的很快。
曹云山信息发过去没到一秒,就收到了乔伊的回音——
“.”
一如他的为人,那样简洁、冷漠,又倨傲。
……
曹云山微微笑了,这回他不再折腾李文森的手指,而是自己发了过去——
“nothing.”
……
西路公寓五号。
窗外淡青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延伸向不可知的远处。
乔伊清淡的侧影沉在隽永的薄暮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黑色蝌蚪一般的字句,良久,忽然“刷”地站了起来,大步朝楼下走去。
伽俐雷看着乔伊一阵风一样地穿过客厅:
“先生,您还没吃中饭呢,您还没吃晚饭呢……哦,等等,外面要下雨了,您去哪儿?”
“还能去哪?”
乔伊披上外套,打开门,大步走进门外薄薄的暮色中:
“当然是,去接你玩过头了的女主人。”
……
曹云山打开一边的黑胶唱盘按钮,女人沙哑的嗓音从半个世纪前传来,颓废地唱着:
inme……
八五年的老机子,伦敦查理十字街淘来的古董。
四五年的女歌手,比莉荷丽黛的老音乐。
李文森躺在他的怀抱里,安静得就像一个布娃娃,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
“我们来倒计时吧。”
曹云山摸摸她的头发,给小猫顺毛一般地小声说:
“从西路公寓五号到这里,跑步要二十分钟,现在五分钟已经过去了。”
他抬起手表看了看:
“我再给你的马可-安东尼十五分钟的时间……既然你愿意花二十分钟跑三公里回去给他泡一杯咖啡,他如果不能在二十分钟之内赶来接你,我们就不把你还给他了,好不好?”
……
李文森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无声无息地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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