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悲伤的日子（1/2）

第120章 悲伤的日子

接完那个电话之后，老妈就再没打电话过来，我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老爸从昏迷中醒过来了呢！后来进入柳湾镇地界，我拿手机看时间时，才发现竟然是我手机没电了！那么这两个小时里，老爸的情况如何了呢？我不得而知，可是又不敢去多想！</p>

在医院门口，竟然停着一辆殡仪馆的车，车门是开着的，只是里面没有灵枢……</p>

我整个人都是空心的，独剩下一副躯壳，我泊好车，从白色宝马车上下来时，只感觉头重脚轻！</p>

林梦瑶说我脸色很难堪，生怕我晕倒，所以她的身体一直贴着我，她的手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她大概是想安慰我，她通过她手心里的温度传递给我一种信息，那就是不管发生什么，还有她在我身边！</p>

我们进了电梯。 （）</p>

电梯的楼层数字，那红色的字体跳闪着，好像是在为生命倒计时似地。</p>

“别怕，小帅。”林梦瑶在我身边柔声说，握住我的手更用了一些力气。</p>

“我不怕，我不怕……”我安慰着自己，然后咬紧嘴唇，我害怕自己的心会不小心从嗓子眼里蹦跳了出来。</p>

心脏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膛，我暗暗在心里祈求，希望老爸能挺过这一关，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他谈谈，尤其是他病倒后的这大半年时间里，有几次我鼓足了勇气，想径直走到他床前，对他说：“老爸，我们好好谈谈吧！”可是，每次都是半途而废！也许父亲也想找我谈谈的，只是两个大男人都碍于面子，谁也没有先放下架子的意思！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够像此刻一样，我是那么地想跟他说说话，说说这十多年来，一直积存我内心里的那些想跟他说的话！</p>

电梯上到四楼，出了电梯，我拉着林梦瑶的手奔向急救室。</p>

我远远地看见急救室的门虚掩着，门外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女人的抽泣声，是那种哭得声嘶力竭之后，仍然抑制不住要哭的那种抽泣，有其他女人围在这哭泣的女人身边安慰劝说。</p>

当我看清楚这抽泣的女人的身影和容颜沧桑的脸时，我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我用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再加上林梦瑶赶紧扶住了我，我才没瘫倒。</p>

我木偶似地迈着机械发涩的步子，一步一步向急救室挪去，向急救室门口挪去，我的心里空了……</p>

“帅帅……是帅帅……”是小姨的声音。</p>

“帅帅！你怎么才回来啊？！”是姨夫的声音。</p>

“儿子终于回来了！儿子回来就好了！”是邻居大婶的声音。</p>

“哎！至少还能见上一面……”是邻居叔叔的声音。</p>

老妈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姨和邻居大婶赶紧搀着，老妈老泪纵横，幽怨地看着我，颤颤巍巍地朝我走来。</p>

“妈……”我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老妈，我强忍住两眶热泪，“我爸呢？我爸呢？”</p>

“帅帅……”老妈大叫了我一声，声音嘶哑地如同用沙片在打磨着一件生锈的铁器，老妈大叫一声后，身子在我怀中一软，瘫了下去。</p>

“妈……”我一把搀扶住老妈，我知道她晕倒了。</p>

众人齐上前，将老妈重新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小姨伸手掐住老妈的人中，一边掐一边哭喊着：“姐……姐……姐你怎么了？”</p>

老妈醒了过来，慢慢睁开双眼，嘴里却说：“帅帅……别管我……去看你爸……”</p>

我转身向急救室门口走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慢慢走了进去，林梦瑶紧跟着我……</p>

一个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中年男医生拦住我说：“我们正在抢救，家属请到外面等吧！”</p>

“我是他儿子，刚从省城赶回来，让我看看我爸吧！我不会影响你们抢救的。”我央求着。</p>

“好吧！那你站在一边吧！”中年男医生看我一眼说。</p>

我忙拉着林梦瑶的手，靠墙站着，目光看向急救室里唯一的那张床上。</p>

老爸身穿病号服躺在床上，他的双目紧闭，嘴唇青紫，鼻孔里还插着人工呼吸机的导管，床边摆着心电监护仪，显示屏上有微弱的曲线在闪动。抢救床上空的吊架上挂着四五个输液瓶，老爸的手上，腿上都扎着液体。</p>

床边两个年轻男医生交换着在给老爸做心脏胸外按压，三四个护士在床边忙碌着，有的拿根细塑料管子伸进老爸的口腔里吸痰，吸痰器在床下“轰轰轰”地响着；有的拿着注射器在往输液瓶里加入医生指示的呼吸兴奋剂；有的趴在急救车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p>

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我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这群穿白大褂的家伙如此折腾着，残忍，可怕，而又无可奈何！林梦瑶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内心里的慌乱、紧张、恐惧……</p>

我看着老爸那瘦得像具木乃伊似地身躯，被男医生交替用他们那双坚强有力的手臂那么使命按压着，连急救床都按得吱吱呀呀地作响，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悲哀的情绪，他们会把老爸的肋骨按断了吗？他们会把老爸心脏里的血从鼻孔里按出来吗？</p>

医生和护士们折腾了半响，才都停了下来，一起伸长脖子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个护士报道：“血压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二，呼吸三十。”</p>

“又回来了！”其中一个年轻男医生松了口气道。</p>

中年男医生看了我一眼说：“你父亲生命力够顽强的！今天夜里我们这是第三次大抢救了！他可能还有什么事放不下，你赶紧跟他说说话吧！”</p>

医护人员依次退出抢救室，只一名护士留守。</p>

小姨、邻居婶婶扶着老妈走了进来。</p>

我慢慢走到病床前，跪在地上，看着老爸那张脸，我在想，躺在病床上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到底是我的父亲吗？如果是，为什么他这张脸对我而言，为何竟然是这般地陌生？当我意识到我连自己亲身父亲的模样都快不认识的时候，我的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情绪，或者是悲痛情绪……</p>

我低头看见了父亲的手，那只冬天的树枝般干枯的手，手背上全是淤青，满是针眼，我轻轻地拿起这只手，握在双手的掌心里，我注视老爸，喃喃地说：“爸……爸……爸爸……是我……我是帅帅……你醒醒……爸，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p>

老妈也趴在床边来了，眼睛里溢满了浑浊的老泪，嘶哑着嗓音说：“孩子他爸，你睁开眼睛看看呐……你儿子终于回来看你呐……你睁开眼睛呐……看看你儿媳吧……你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儿媳吗？孩子他爸……”</p>

“伯父……伯父……你醒醒啊，小帅回来看你了……小帅带我回来看你了……”林梦瑶</p>

也俯到床沿上，眼泪一串一串溢出眼眶，往下落。</p>

“你们还是别喊了！医生都说了，他不可能醒过来的！”一直站在旁边的护士冲我道。</p>

她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我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心中一喜，低头看了一眼老爸的手指，老爸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我扭头对老妈和那名护士大声说：“谁说我老爸不可能醒过来的？！你看，他的手指都动了！快！快去喊你们的医生来！让他们赶紧再来抢救！”</p>

“那是你的幻觉！”小护士不屑地看我一眼，“我们都抢救一晚上了，要抢救你自己抢救去！”说着径直走出急救室。</p>

“什么态度？一会再找你！”我没理她，继续看着老爸的脸喊着：“爸！你醒醒啊！你醒醒啊……我给你带儿媳回来了……”</p>

老爸紧闭的眼睑微微颤了颤，紧接那双紧闭的双眼，竟然睁开了一条细缝，青紫干瘪的嘴唇也蠕动了一下。</p>

“伯父……伯父醒啦！……伯父醒来！”林梦瑶也惊喜地说，看看我，又看看我爸。</p>

“孩子他爸……你醒了？你醒啦？快看看谁来看你了？”老妈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起来。</p>

“爸，我是帅帅……”我用力握了握老爸的手，又一把拽过林梦瑶，看着老爸说：“这是梦瑶，我女朋友，你儿媳……”</p>

老爸的嘴唇嗡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来，嘴唇嗡动到第三下时，终于发出游丝一般的声音：“帅帅……爸……爸爸对不起你……别………别怪爸爸……”</p>

“爸，你别这样说……是我对不起你……爸……我给你带儿媳回来了……”我又扭头看着林梦瑶，对她命令说：“快！你也叫声爸呀，你叫声爸呀……”</p>

林梦瑶顿时羞得满面通红，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爸……”叫完之后便将下颌勾下去，勾得很低很低。</p>

老爸似乎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知道他那就是在满意地笑了。</p>

老爸满意地那么一笑之后，嘴唇又蠕动了一下，可是发不出声音，于是他用手伸出一根指头朝上指了指，眼睛斜向脑袋下的枕头。</p>

我上身俯过去，想听清楚他说什么，可是实在辩不清楚，我抓紧他的手问：“老爸，你想说什么，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p>

“我知道你爸的意思。”老妈颤颤地走到老爸床前，俯身伸出手臂在他枕头下摩挲着，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手拿那张旧照片在老爸面前晃了晃说：“孩子他爸，你是说这个吧？”</p>

老爸的嘴角再次弯了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看向我，看了一会儿，目光就定格了，尔后眼睑慢慢又合上了。</p>

我忙起身冲出急救室，大声喊医生，先前那名护士急匆匆跑过来，一边冲我道：“小声点，这儿是医院！”</p>

我说：“我老爸又昏迷过去了！”</p>

护士跑进急救室，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说：“血压，心率还是跟刚才一样啊！”</p>

“为什么他醒过来才一会儿，又昏迷了呢？”</p>

“他有醒过来吗？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护士不耐烦地说。</p>

“我去找你们医生去！”我说着冲出急救室，向医生办公室奔去。</p>

可是见了医生之后，准确地说是听了医生一番话之后，我就彻底绝望了！医生告诉我，老爸现在是大面积脑溢血，加大面积心肌梗塞，如果不是他生命力顽强，恐怕坚持到现在都很困难！医生要我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说我老爸现在已经心力衰竭加呼吸衰竭，血压和心率完全都是靠药物维持着，呼吸也是靠人工呼吸机在维持着，一旦拔掉我父亲身上那些管子，他很快就会失去生命！可即使不拔那些管子，也很难度过今晚！医生还说，虽然这次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了心肌梗死，可即使没有这次情绪激动，他也会因为别的因素导致心肌梗死的，因为他心脏上的血管实在堵得太严重了！</p>

至于我说刚才我父亲还醒过来了，医生对我这话表示十二分地不相信，他说从理论上讲这是完全不可能地，如果我父亲还能醒过来，只有一种解释是合理的，那就是奇迹！但是他又说，科学是不相信奇迹的，必须要尊重事实！</p>

我差点就冲他吼，去***科学！老子尊重的就是事实！可是又担心得罪了医生，到时候他们抢救不卖力，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啊！</p>

可是，即使我没有得罪这个主治医生，在凌晨五点钟，老爸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全部拉成了直线！老爸还是走了，走得很宁静，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或许这个尘世已经没有他可留念的东西了，事实上，他所留念的东西在十几年以前就失去了，从化工厂领导找他进行下岗前谈话那一天就失去了！</p>

老爸的遗体被拉到家里，按我们家乡的习俗，是不能当即火化的，得有一些悼念的仪式必须举行。</p>

在我家的院子里扯起了棚子，棚子下支起的门板上搁着老爸的遗体，他生前脾气那么暴躁，一发脾气不是摔东西就是打人，可是，现在他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他从来都没有不安静过！</p>

请来的道士们坐在棚子下，做法，口中诵经，唢呐呜鸣。</p>

前来悼念的亲友们的圈摆满了棚子的周围，老爸以前的化工厂也派了几位小领导前来悼念，并送来了圈。</p>

我跪在那里，手臂上缠着黑纱圈，一一向前来悼念的人谢过。</p>

林梦瑶从从镇上买了一身黑色套装穿在身上，手臂上也缠着黑色纱圈，神色黯然</p>

，白皙精致的面孔上流露出真实的忧伤。</p>

一天一夜后，老爸的遗体才送到镇上的火葬场去火化。看着老爸的遗体被炉子里的熊熊大火慢慢吞噬掉的时候，我的情绪再也不能自抑。</p>

回到家后，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拿着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终于喑哑地号哭了起来。</p>

照片上的岁月永远定格在我六岁的那年，那是一个春天的好天气，阳光明媚，照片上的老爸还很年轻健壮，脸上的笑容也很明媚，我骑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笑得那么快乐，那么满足……</p>

“老爸！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用拳头疯狂得砸着墙壁，手背上的皮肤被墙壁擦破了，鲜血直流，我也不知道疼，相比于心头上的痛，这点痛实在是没那么痛了！</p>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早一点带个女友回家，也许老爸就不会动气，如果他不动气，他也许还会多活一些时日的！</p>

这样想着，我的心又揪成了一团，我举起拳头照着沾满血渍的白色墙壁，用力砸下去……</p>

“小帅……”林梦瑶忽然闯进我的房间，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你别这样……别这样好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