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帝心(1/2)
那折子有如千钧,压得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徐劭眼前一阵阵发黑,词不成句地说着:“陛下,臣不敢,臣知罪,臣……”
回应他的是满殿的安静。
沉重骇人的帝王威压在冗长的安静中盖了满殿,每一寸光阴都极其难熬。
凌烨沉着脸久久不发一言,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扣着桌案,落在跪着的人耳里,每一声都格外捏心。
良久,那声音一停,伏地的人惊惶屏气,心霎时蹦到了嗓子眼上,他却忽而拾起案上的朱笔,直接批起了奏章。
这出御前罚跪,钝刀子割肉一般得难熬。
时光淌得很慢,楚珩坐在后面吃着果子,目光落到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这里铺着的织锦羊绒毯,同内殿书房那儿的一样。从初来御前直至现在,他还从没有在书房以外的地方行过礼。
“正殿里跪着舒服。”楚珩回想起凌烨方才的那句反话,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绒毯。
果真偏心。
他眼底浮现笑意,心田里仿佛开出一朵花来,摇啊摇的,无比熨帖开怀。正欲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正对着的博古架底层放了几册摆得十分散乱的书。
楚珩微微讶然,待起身走近了一些,才发现竟是一沓话本,书册的一角微微卷起,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翻阅过许多遍的。
御案前跪着的徐劭面白如纸,额间的冷汗湿了再干,又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额发上。已经过去了很久,皇帝依然不说话,他跪如针毡,满心惊惶地等着圣裁降临。
眼皮底下折子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去年冬至日后,他的父亲嘉勇侯徐遨为薨逝的太子生母徐氏女请谥追封的折子。
这是皇帝的逆鳞,也是一直悬在嘉诏徐氏头上的刀。
宣熙四年,钟太后下旨从九州世家贵女中为皇帝择选贤妃。
尽管皇帝后宫空置已久,但九州世族皆知,这并不是什么凤凰登枝、独得帝心的好机会。
太后临朝称制,齐王野心勃勃。天子权柄旁落已久,皇帝式微,空有帝名,但皇帝的母家北境踏雪城却不可小觑,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九州一众世家主观望者居多,谁也不肯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去豪赌。
在大胤世家著族中居于末流的嘉诏徐氏毛遂自荐,嘉勇侯徐遨暗中向太后表明忠心,遣膝下嫡长女入宫,甘愿成为太后把控内廷的一枚棋子。
凌烨抬起眼帘,漠然看着跪趴在地上汗透重衣的徐家子弟,忽然想起一些久远的往事来。
宣熙四年是他为帝生涯里最艰难的一年。
那一年,依照大胤祖制,他本该娶后大婚,而后顺理成章地亲政,但太后长子齐王权势渐大,羽翼日丰,已有人主之相。
太后以他尚且年轻为由,极力阻扰天子大婚之事,说大胤朝元后与帝同尊,重之又重,须得细细考量合乎皇帝心意,仓促大婚为时尚早、有失妥当,于是临朝称制拒不还政。朝野对此议论纷纷,百官争执不下。
就在此时,朔州边境突然起事,他的母族北境顾氏率军迎战,一时间风头无两,朝中为数不多的保皇党借此对太后施压。那时凌烨以为,帝国权力重新分割的节点来了。
此后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北境这一战,确实是机会,但却并不是他的。
他的母舅朔州总督顾崇山在齐王的暗中动作下,“意外”战死沙场,北境顾氏阖族遭受重创。他最坚实的后盾、大胤最锋利的刀兵朔州铁骑眼看就要旁落他人之手。
幸好他的外祖父,年近花甲的镇国公顾翰披挂上阵,震慑住一众意欲分羹北境军权的世家,以雷霆之势重新执掌朔州铁骑,丧事未毕,就带着他的表兄,年轻的镇国公世子顾彦时,一老一少孝衣覆甲,奔赴疆场。
尽管齐王染指北境军权未果,但这一次,他仍然赢了。
帝都,钟太后突然让步,决议做主为皇帝先行纳选一妃。此举一出,朝中正因天子不婚之事群情激愤的保皇党,算是暂时被太后勉强安抚搪塞住了。
太后既然摆出了天子嫡母的做派,可怜那北境顾氏纵使对纳妃不娶后再有异议,只要这龙椅上坐的人没变,飞花踏雪城在大敌当前之际就不敢有旁的动作,只会心甘情愿地继续前线卖命,以保大胤边境安稳,保身上流着一半顾氏血脉的皇帝治下江山无虞。
同时又因为皇帝母舅顾崇山新丧,顾氏阖家守孝,天理纲常在上,太后顺理成章地就将顾氏女排除在了择妃的名录之外,直接剪除皇帝母家人入宫护持的可能。于是太后选定的徐氏女毫无意外得以顺利封妃。
至于他这个皇帝心里愿不愿意,在最为艰难也最需隐忍的宣熙四年,他的意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由此一石三鸟,太后面子里子全得了,将大半个前朝、外加整个内廷全都牢牢地捏在了手心里。齐王的气焰嚣张到了极点,他的帝位愈发不稳。
宣熙五年,皇长子清晏出生。
凌烨一直都知道,至少在他夺回权柄以前,清晏或多或少同样是一枚棋子。于他于太后都是,不论他想不想。
他暗中筹谋,积蓄力量,不显山不露水,以待一击必杀的时机,清晏便成为了朝中保皇党的一颗定心丸。
太后必须要一个生母把控在她手里的孩子,来搪塞天子母家和朝中保皇党,以暂时扼制朝中不断要为皇帝娶后纳妃、延绵子嗣的呼声,为她的长子齐王争取改天换日的时间。
那时候难过吗?每一日都难,难到了极点,行差踏错就是输,处处都是不得已。
不争行吗?不争就得死,争不过也得死,烟火人间三千道,他就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天家中人,嫡子之间,命跟权一直都是连在一起的。
这九重阙这么大,也就住了那么几个人,可偏偏都是你死我活,谁也容不得谁。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只有清晏是棋盘上纯粹的一颗子。
人常言虎毒不食子,可偏偏人恶甚鸟兽。清晏那会儿才多大,小小的一团,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含着一包泪挥着小手呜呜哇哇。他起初还以为是清晏爱哭,后来才知道,那是小孩子在受罪。
药是太后给的,却是徐妃喂的。
太后只是需要一个搪塞朝臣的棋子,并不乐见一个聪慧健康的皇长子,她需要嘉诏徐氏的忠心,清晏便是那块试心石——
起初他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天子影卫暗审过清晏乳母,才知哪里是太后主动给的。
是了,他这个皇帝在太后眼里都不足为惧,何况一个路都不会走,任人拿捏的孩子。太后是要确保嘉诏徐氏的忠心,但却不是用清晏,而是徐妃自己。徐妃转头就去了趟重华宫,将药全喂给了清晏,以示自绝后路。
太后也知情。
“哀家说过,只要她不做不该做的,定保她性命无虞家族无恙,绝不食言。这药不会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徒个安心表个忠心,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的药,平日里不会叫人吃丁点苦头,只是敲打一二罢了,哀家也不吝啬那点解药。”
宣熙六年,胜负已分大业已定,皇帝与太后在慈和宫曾里有过唯一的一次私下谈话,太后对他说:“论心狠,我们天家母子,恐怕都不及人家。哀家都没想过她会喂给不满周岁的皇长子,孩子太小承不住药性,虽不会死,活受罪罢了——这话哀家提醒过她。”
“皇帝后来知道此事了吧?不过无妨,徐妃这帖药一下,嘉诏徐氏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哀家的目的也达成了。徐妃这步棋下得可真够绝,全了自己、表了忠心那都是次的,最主要的是嘉诏徐氏压根就没想过你会赢,于是提前拿‘旧帝’的皇长子给未来‘新皇’卖个好,结一份莫大的善缘。徐妃这事办的可真是漂亮,真真让人觉得熨帖。”太后看着面前这张与先皇元后顾徽音分外相似的脸,如是说。
“虽说你与她没什么情分可言,平日里连相敬如冰都算不上,但皇帝还是不够狠,哀家要是你,知道此事后别说明面上的尊荣体面了,命都不会给她留,即刻绞了才是正理。你对一个只在封妃之日说过几句话的女人已是仁至义尽,可人家家里既有别的高枝要攀,不只不领你的这份仁慈,有一次触你的底线,就还会再有第二次。”
“不过哀家后来也仔细想过,其实这事说到底,怨不得旁人,只能怪皇帝你心思藏得太深,万事隐忍不发,一点锋芒都不露,嘉诏徐氏看不出你的好来,这才叫清晏活活受罪。皇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太后的语速很慢,怀着满腔的恶意,仿佛生怕他听不清似的,一字一句都说得极其清晰缓慢。1
凌烨记得,那时候清晏总是头疼发热病症不断,一来二去的,他就起了疑心。天子影卫暗查过后,他隐忍不发,只将清晏带回了明承殿,说是要亲自抚育教养,暗里由影卫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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