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家方知柴米贵(2/2)
郑先生说:“昨天晚上就去了北京。”
工人们说,这个奸商知道耿子敬倒台了,可能想逃跑了。
郑先生示威似的说:“公司是准备撤资,将这个生产基地转到昌江市去。”
田立业哼了一声说:“撤不撤是你们的自由,可作为新任烈山县委代书记,我要告诉你,也请你转告金方中先生,留在烈山,你们就要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劳动保护法。转到昌江市,你们仍然要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护法。就是撤出中国,你们也得对已经造成的严重后果负责!不错,我们现在下岗工人是不少,可我们下岗工人还没有穷到以生命换饭吃的地步!我们欢迎一切外商来烈山投资,可不欢迎和烈山贪官搅在一起坑害烈山人民的任何奸商!”
郑先生口气软了下来:“怎么决定都是老板的事,我做不了主。”
田立业冷冷地说:“我做得了主,对中毒工人不按国际惯例和标准进行赔偿,我们烈山县政府就查封你们这个厂,公开拍卖它,用拍卖的钱来替你们进行赔偿!”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竟高呼:“田书记万岁!”
田立业心里一惊,转身怒道:“你们瞎叫什么?”继而命令道,“开门!大明公司全体中国工人立即退出这座工厂,回家休息,等候政府和资方交涉的结果。这家公司也从现在开始停止生产,直至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护法要求为止!”
工人们当即开走了五十铃载重卡车,把厂门打个大开。
金华随着县公安局的同志冲了进来,问:“田书记,你没事吧?”
田立业狠狠看了金华一眼:“你知道不知道这座工厂里发生了什么?!”
金华摇摇头,一脸的茫然,可也不敢多说什么。
公安局长见郑先生脸上糊着鼻血,便问:“打人凶手在哪里?要不要抓?”
田立业白了公安局长一眼:“没什么打人凶手吧?他们喝工人的血太多,自己流出了一点吧?!”转而又对郑先生说,“郑先生,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去和你们老板商量,如果不落实赔偿,我就拍卖你们这个厂,我说话算数!”
工人们又真诚地喊起了“田书记万岁”。
田立业心里很激动,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脸怒气,对喊口号的工人们说:“你们怎么又瞎叫了?!万岁是能随便喊的吗?回去,都先回去!”说罢,喊上县长金华,上车走了。
坐在车里,田立业才把厂里的严重情况说了,要求金华组织力量立即对大明公司违反劳动保护法、残害中国工人的事实进行调查取证,并严肃批评金华道:“金县长,不客气地说,你这是十足的官僚主义作风呀!耿子敬和这家h国公司狼狈为奸,已经让工人们灰了心,你倒好,不做任何调查了解,听说人家要撤资,就跑去安慰人家。今天一来还要抓我们的工人,你说说看,这让工人同志们怎么看咱们的人民政府?!怎么看咱这些当领导的?!我可给你说清楚,今天真抓了工人,咱放都不好放!咱就是汉奸!咱政府就是汉奸政府!”
金华受不了了,说:“田书记,你批评得虽然有一定道理,可说得也太过分了吧?!为官一方,总得保一方平安,当时又是这么种情况,就是让公安局的同志冲进去,把工人赶出来,也是正常措施嘛,怎么能扯到汉奸政府上去?!”
田立业气呼呼地道:“金县长,你还不服?我提醒你一下,中国人民从一九四九年就站起来了!烈山县政府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一个县级政权组织,它的全称叫‘烈山县人民政府’,任何时候都别忘了‘人民’这两个字!”
金华也很火:“好的,田书记,我会记住你的教导:可我也想请你记住,不要太感情用事,太随便表态,人家在烈山投资的工厂并不是这么好拍卖的!而且,这里面还有个对上级领导负责的问题,你不是不知道,高书记很关注这家h国公司!”
田立业哼了一声:“高书记是不了解情况,他如果了解情况,也会支持工人合理要求的!”想了想,禁不住又说,“金县长,这一点你可真像你妈,只要是上级领导说的,你都当圣旨!”
金华冷冷道:“田书记,请你不要把我妈扯上,我知道你们在平阳市委工作时有矛盾,希望你不要把你和我母亲的矛盾带到我们烈山的工作中来,这不利于合作共事!再说,听上级领导的有什么错?听高书记的又有什么错?作为一个党员干部就是要有组织纪律性!”
田立业火透了:“你的眼里和心里就是没有人民!”
金华也不客气,讥讽道:“是的,田书记,你眼里和心里有人民,所以,人家才高呼田书记万岁嘛!人家要是喊起田书记万万岁,你田书记可能就会把一切帝国主义势力赶出烈山,赶出中国了!”
田立业马上听出了金华这话中隐现的杀机,不敢争执下去了,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金县长,我们不要吵了,我今天也是被那帮奸商气急了眼,脾气不太好,就是说了些过头话,你也别计较了,总还要在一起合作共事嘛!”
金华取得了心理上的胜利,这才勉强笑了笑:“田书记,我也能理解你,你是工人家庭出身,妹妹现在又下了岗,对工人有些特殊感情很正常。可问题是,我们是一县的领导人,要对一县的经济发展负责。你想想,如果真把帝国主义势力赶出烈山,让烈山新区的外资和合资都撤走,咱改革开放还搞不搞了?”
田立业真是哭笑不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奶奶竟给他上起课来了!
金华注意地看了田立业一眼,和缓地说:“田书记,你放心,对大明公司,我马上组织调查取证。”
田立业忍着气,扮着笑脸道:“那就好,那就好……”
扮着笑脸,说着好话时,田立业心里沮丧极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呀?咋自己的理一下子都变成金华的理了?这一把手当得不窝囊么?这还真不如过去在平阳市委当甩手副秘书长。当甩手副秘书长,天下的理都在他手上,他今天指责这个,明天批评那个,小日子过得多潇洒!现在好了,七品乌纱往头上一扣,有理也得让人家三分!
不让也真不行,以后还要合作共事,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又是“代”字号的。他这“代书记”和金华的“代县长”可不同,金华的“代县长”是因为县人大手续上的问题不能不先‘代’着,他这“代书记”却是因为组织上对他还有保留,对此他自己看得很清楚,金华和其他同志也看得很清楚。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十三时平阳国际机场贵宾室
副委员长做副总理时曾经三次视察过平阳,和姜超林很熟悉,现在做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变成了市人大的对口接待首长,姜超林就更不敢怠慢了,破例提前一个小时赶到平阳国际机场等着迎候。姜超林以为市委书记高长河会晚一些来,不曾想,在贵宾室刚坐下,高长河的车也到了。姜超林透过落地窗看见,高长河从车里钻出来,在刘意如和王秘书长的陪同下快步进了贵宾室的门。
姜超林装没看见,和随他一起来接机的市人大常务副主任黄国华继续谈接待工作,说:“黄主任,副委员长可是两年没到咱平阳来了,上次来时,我和副委员长谈过民间集股上跨海大桥的设想,副委员长很支持。现在大桥建成了,我们一定要请副委员长好好看看。最好是晚上去,让大桥管理处把灯火全打开。”
黄国华说:“姜主任,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姜超林又说:“晚上我陪副委员长去。”
黄国华笑道:“当然得你陪,顺便汇报工作嘛!”
就说到这里,高长河过来了,很热情地和姜超林打招呼说:“嗬,老班长,你来得早嘛,我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一步。”
姜超林也笑:“长河,你也不算迟嘛!”
高长河在姜超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班长,我可有情报呀,听说你和副委员长很熟是不是?那就辛苦你了,全程陪同副委员长吧。副委员长在电话里也说了,就要你老班长陪。”
姜超林点点头说:“好吧。”转而又很随意地问,“哎,长河,烈山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呀?”
高长河说:“不太清楚,耿子敬和两个常委批捕了,赵成全病得很重,随时有可能死亡,就没转捕。”
姜超林不动声色地道:“这个案子马万里同志一直盯着,得花大力气抓呀!”
高长河笑笑,含蓄地说:“是的,老班长,你知道的,孙亚东很负责任。”
姜超林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茶几:“长河呀,请你转告孙亚东同志,一定注意一个问题,尽可能挽回国家和人民财产的损失。赃款、赃物依法没收就不用说了,我想提醒的是:耿子敬利用职权送出的行贿赃物也要一一追回呀,不管他是谁。”
高长河说:“那当然,这种事孙亚东会办的。”
姜超林却说:“你还是提醒孙书记一下比较好。”
高长河点头应了,应过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头,便问:“老班长,你是不是又听说什么了?”
姜超林摆摆手:“我能听说什么?你喊我老班长嘛,我就好心给你提个醒。”
这时,刘意如过来了,说:“高书记,您的电话,在隔壁办公室。”
电话是何卓孝从上海打来的,汇报平轧厂接受兼并的谈判情况,说是谈判进行得不错,只是在平轧厂现有工人的安置上产生了分歧,东方钢铁集团的初步意见是兼并后最多只能留下一半工人。何卓孝请示高长河:在这个问题上能不能再让步?高长河想了想说,你们先坚持一下,坚持不下来再让。
接完何卓孝的电话,高长河马上又想到了姜超林的话,认定这里面有问题,看看时间还早,办公室又没别人,便打了个电话给烈山的孙亚东,问孙亚东:耿子敬有没有向哪个领导或领导亲属行贿?
孙亚东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高书记,这事还要调查。”
高长河一听这话就知道有问题,便追问道:“涉及哪个领导?”
孙亚东又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高书记,是你。”
高长河惊呆了:“孙书记,你没搞错吧?我到平阳才几天呀?!”
孙亚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是你大舅子梁兵惹的事,他收了耿子敬一台春兰空调,价值人民币五千余元,就是在耿子敬案发前一天收的。据耿子敬说,是正常的朋友交往。耿子敬通过我市轻工局王德合局长认识了梁兵,成了朋友,耿子敬就在梁兵要搬新房时送了台空调,以示祝贺。”
高长河气坏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梁兵分了新房是事实,梁兵和轻工局局长王德合是朋友也是事实,收耿子敬的空调肯定也是事实!耿子敬给梁兵送空调干什么?还不是因为自己到平阳来做市委书记了么?另外,梁兵当初带王德合到自己家跑官,只怕也会收王德合什么赃物吧?一急之下,头上出了汗。
孙亚东却说:“高书记,你也别急,这事还得查。”
高长河尽量平静地说:“好,孙书记,要好好查,不要管耿子敬和梁兵怎么说,只要是送了空调,就作为赃物收回!另外,对那个轻工局的王德合也要着手调查,这个人官僚主义作风十分严重,我和文市长商量了一下,准备撤他的职!”
孙亚东这才有了些高兴,说:“好,高书记,你有这个态度,我就好工作了!”
放下电话,高长河实在恼火透顶,心里既骂梁兵,又骂孙亚东和姜超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搞不好就是孙亚东和姜超林联手做他的文章!孙亚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种,必然是上了姜超林这铁腕老手的当!
然而,回到贵宾室再见到姜超林时,高长河仍是一脸微笑。
这时,姜超林正和面前的市委、市人大的干部们谈笑风生:“……我们有些同志看问题有些偏嘛!因为烈山出了个耿子敬,就看哪个干部都像有问题,把我们的生活看得也比较灰。我不这样看,我到哪里讲话都说,我们的干部队伍主流还是好的,二十年改革开放的实践造就了一大批适应改革大局的好干部,这是改革开放的另一个成就。现在的生活也是好的嘛,连美国总统都说,中国人民过上了几个世纪以来从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什么血泪嘛!长河,你说是不是呀?”
高长河笑笑:“那是,什么时候就请你给我们的干部们做场形势报告吧!”
姜超林摆摆手:“算喽,这种报告得你市委书记做了!”
这时,一个民航负责同志走了过来,说是副委员长的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高长河和姜超林遂起身走向停机坪。起身后,高长河坚持要姜超林走在前面,姜超林推辞不过,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十五时平阳市委
金华不知道母亲刘意如和高长河都到机场接副委员长了,精心换了身漂亮时装来找高长河告状。按金华的设想,自己得先和母亲刘意如商量一下,再去和高长河谈。可母亲和高长河都不在,金华有点犯难了,正犹豫着是不是回烈山,母亲来了电话,要办公室的同志送一份材料到国际酒店。金华这才知道,母亲和高书记都在国际酒店。金华便在电话里说,要过去找高长河汇报工作。刘意如不同意,要金华最好现在不要去,说高长河情绪好像不太好。金华说,那我不汇报,人家可能就要恶人先告状了。刘意如一猜就知道恶人是田立业,听金华的口气好像很急,便问,非马上汇报不可吗?金华说,烈山发生了工人占厂的严重事件,就是高书记前天和我们谈话时特别提到的那家h国大明公司的工厂。刘意如一听是这事,马上说,好吧,我现在就和高书记打招呼,你过来吧。
赶到国际酒店时,碰上副委员长的车队出门。金华正想着能不能见到高长河,却在门厅里看见了高长河。高长河正和母亲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眼睛一亮,马上说:“好嘛,金县长,这才叫美丽动人嘛!”
金华笑道:“高书记,您都批评我两次了,我敢不改正么?”
高长河情绪还好,说:“好,好,改正就好,走,走,到房间里谈。”
这一来,金华眼见着母亲在场,却也没法和母亲商量了。
到了房间,高长河问:“怎么回事呀?怎么让工人把厂占了呢?你们怎么处理的?田立业是什么意见?这个同志,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金华便汇报说:“高书记,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发现大明公司出事,我马上让公安局带人去了,接着向田书记汇报。田书记正和姜超林同志打马拉松电话。等他打完电话,就一起去了现场。到现场一看,大门被堵了,人家h国的国旗也降了,情况很严重。田立业一直在那儿犹豫。我有点急,要求公安局的同志冲进去,马上结束混乱局面。田立业不同意,说是千万不能引起流血冲突。”
高长河说:“田立业倒还不糊涂,比你有经验。”
金华愣了一下,只得说:“是的,高书记,回过头想想,田书记比我冷静。”然而,仍是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可高书记呀,接下来田书记就有些不像话了。我们要求工人开门,我和田书记进去和他们谈谈。工人不答应,要我们爬门进去。田立业竟然就爬门进去了,裤子也挂破了,真连烈山县委、县政府的脸都丢尽了。”
高长河脸挂了下来:“胡闹!”
金华受到了鼓励,益发起劲了:“更不像话的是,工人的要求他全答应了,当场指责人家h国的经理,还要封人家的厂。工人们就吹呼喊口号:田书记万岁。”
高长河气了:“这个田立业!我反复和他说过,要他不要随便表态,他怎么就是不听呢?!他究竟是县委书记还是工人领袖?!”
金华说:“在场的同志们都看不下去,我也悄悄和他说了,不能感情用事,要田书记注意我们改革开放的形象。他先还不服气,骂我是汉奸,骂我们县政府是汉奸政府。后来,头脑冷静下来,田书记也承认我说得对,也表示了,说是可能有些话说过头了,要我不要在意。”
高长河直叹气:“这个田立业,这个田立业!上任才两天,就这么胡闹!”
金华说:“高书记,您也别气了,好在现在事情圆满处理完了。”
高长河这才想起问:“哦,对了,工人闹事的原因是什么?”
金华叹了口气说:“高书记,h国那家公司也有问题,也不能全怪我们工人,他们劳动保护跟不上,工人们去交涉,他们态度又傲慢,当然要发生冲突了!我和田书记说了,准备对大明公司违反劳动保护法的问题进行查处!高书记,您看呢?”
高长河说:“好,好,这样处理很好,很妥当。”
金华显得十分老成,说:“外国厂商在中国办厂,这种违反劳动法的事多着呢,我看主要是个监管问题,过去耿子敬和赵成全监管不严,才产生了这种问题。我现在准备加强监管,打算组织政府有关部门对全县外资和合资企业执行劳动法的情况进行一次全面大检查。不过,高书记,我们也不能动不动就赶人家走,就要封人家的厂呀,这要破坏我们引进外资工作的。高书记,这事您恐怕还得给田书记稍微提个醒。”
高长河没好气地说:“我会找田立业算账的!”
金华媚媚地一笑说:“不过,高书记,你也别把我们田书记批狠了,你批狠了他,他可不会饶了我呀,现在工作难做呢!”
高长河却说:“我不批狠了他,他准还有下一次!”
金华带着些撒娇的口吻说:“别这样嘛,高书记,你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来找你汇报工作了!”
高长河这才笑了:“好,好,小金县长,你放心,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的。”
临别,高长河又向金华交待,要金华一定要积极支持田立业的工作,主动搞好班子的团结,说是田立业本质上还是个很好的同志,只是这些年在机关闲得散漫了,一时还不适应,大家要多关心帮助他,支持他发挥作用,在烈山多干些实事。
金华连连应着,还掏出小本本记录,态度诚恳而自然。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十七时烈山县委
金华在国际酒店告状时,田立业正在应付烈山县著名的上访专业户李堡垒。
李堡垒本名不叫李堡垒,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她之所以叫李堡垒,是因为抗日战争期间她家做过共产党游击队的堡垒户。战争年代,一个负伤的区委书记在她家养伤被日本鬼子抓去杀了,肃反时,他们家就受了怀疑,当时做的结论是李堡垒的父亲告密,李堡垒的父亲因此被判了二十年刑,一九六五年病逝在狱中。李堡垒长大后,一直告状,从青年告到中年,告到老年,上至中央,下至地方,反复告了好几遍。先是要求重查此案,平反落实政策。平反落实政策后,又要求追认其父为革命烈士。这事比较难办,有关部门一直不同意。李堡垒便继续顽强上访。国家赔偿法出来后,李堡垒上访积极性更高了,目前常驻北京,以向各地赴京上访人员提供中央各部委领导车牌号码和上访咨询为职业,只在农忙时回家看看。有时也跑到县委、县政府转转,给被她堵住的书记、县长们上上政治课,讲讲廉政问题和全国各地的革命形势。
这日下午,田立业真是倒霉透了,刚看望完大明公司的受害工人,就被李堡垒堵在办公室了。办公室齐主任最先发现了李堡垒。当李堡垒又矮又胖的身影一出现在县委二楼走廊上,齐主任就知道坏事了,忙赶在李堡垒走进田立业办公室之前,先一步进了办公室,当着田立业的面撒谎说:“李堡垒,你又跑这儿来干什么?你知道的,耿子敬被抓了,新书记还没来,有话你和我说吧!走,走,到我办公室来吧!”
李堡垒一把推开齐主任:“走开,谁和你说?以为我不知道呀?这位就是老田,田书记!中午我见他先在大明公司爬门,后来又听到他为受害工人说话,很好!”转而对田立业说,“很好啊,老田同志,这才像我们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嘛!”
田立业早在六年前当县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时,就接待过李堡垒的上访,领教过这位女同志的厉害,知道逃是没法逃了,便很客气地请李堡垒坐下。
李堡垒坐定就说:“老田同志,别以为我今天是来上访的,不是!我的问题是老大难问题,要中央解决,你们下面这些小小的县处级干部解决不了,我知道。今天我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表扬你在处理大明公司问题上的鲜明立场;第二,和你这个新任县委书记谈谈廉政问题。”
田立业赔着笑脸说:“好,好,你说!不过,李大姐呀,表扬就不必了!你就谈廉政问题吧!您谈完我还得工作。咱抓紧时间好不好?您也知道,我刚上任。”
李堡垒挥挥手说:“那好吧——还是得先表扬!老田,你很好!很好呀!战争年代,我们共产党是穷人的党,现在共产党是不是穷人的党了呢?有的地方已经不是了,像耿子敬当书记时的烈山,整个县委班子都烂了!而今天在新区,你老田,田立业,又把咱穷人党的立场找回来了!小齐,你要好好向老田学习!”
齐主任向田立业挤了挤眼:“是的,是的,李大姐,我们一定记住你的话,站稳无产阶级的贫穷立场,保证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李堡垒火了:“小齐,你怎么给我油腔滑调?啊?怎么满嘴的‘文革’语言?啊?我说过要你站稳贫穷立场吗?贫穷是社会主义吗?改革开放二十年了,小平同志早就南巡讲过话了,十五大已经把小平同志的光辉思想写进了我党党章,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当前的主要任务——小齐同志,你要不要我给你全面讲述一下目前全国的情况呀?你知道当前咱们全国是个什么情况吗?国民经济增长目标是多少?困难在哪里?你给我说!说不出来吧?咱朱总理都为像你这样的废物愁白了头!”
田立业忙说:“是,是,小齐不懂事,李大姐,你别和他计较,我马上批评他,这全国的情况呢,咱以后再讲,您还是重点谈您的第二个问题吧——真对不起,李大姐,我马上还要接待新华社的几个记者!”
李堡垒说:“好,老田,因为你今天立场站得比较稳,我这廉政也就拣重点谈谈了,尽量简明扼要,一般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说着,打开了一个黑糊糊、脏兮兮的自制笔记本,“分三个方面谈,立足点这如此等等的四个方面我今天就不打算谈了——一般和新上任的烈山领导,我都要谈这七个方面。耿子敬那次躲到男厕所里,我就站在男厕所门口耐心细致地给他谈……”
田立业忙说:“李大姐,这事我知道,你忘了?当时我不也在烈山么?你这一谈不要紧,我和男同志们都进不了厕所,好多人差点尿了裤子。”
李堡垒说:“是呀,我就这样苦口婆心,他耿子敬还是没听进去嘛,还是腐败掉了嘛!还有那个赵成全,态度倒好,我说什么他应什么,笑得像个弥勒佛,可没往脑子里装嘛!结果现在大家都看到了,创造了两个班子一起垮台的全国纪录!”
田立业说:“李大姐,您放心,我会认真记住您的话。”
李堡垒点点头:“你不错,老田!那我就先谈第一方面,反腐倡廉的伟大意义和我们在改革开放时期对腐败问题的认识过程。对反腐倡廉的认识,我们大体经历这么几个阶段:开始没当回事,有些人还鼓吹过腐败无害论,把腐败说成是发展经济的润滑剂。这种貌似解放思想,实则祸国殃民的典型论点出现在我们改革开放初期。后来一段时间,这种论点站不住脚了,又有同志提出,要搞民不举官不究……”
没想到,就在李堡垒滔滔不绝讲述第一个问题时,新华社记者李馨香和镜湖市长胡早秋找到门上来了。
李馨香进门就说:“田蜜,文章写好了,你看看吧,棒极了!”
田立业像似看到了救星,忙站起来对李堡垒说:“李大姐,您看看,真对不起,记者们来了,这位是新华社李记者,这位是《人民日报》的胡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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