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2/2)
睡也何曾睡,
醉也艰难睡也难,
此际难为计。”
听了这一篇话,看了这一阕词,句句字字,无不敲进了浣青的内心深处。她只觉得柔肠百折,腹中尽管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握着那张纸,她再也按捺不住,泪珠就成串的滚落了下去,濡湿了那张词笺,漾开了那些字迹。正好珮儿端着酒菜进屋来,不禁娇嗔的对狄世谦说:
“狄少爷,你这是怎的?你不来,我们家的小姐早也念着,晚也念着,眼巴巴的把你盼了来了,你就逗着人家哭了!”
浣青慌忙拭去了泪,回头瞪了珮儿一眼说:
“谁哭来着?你这丫头最多事!我不过是……”
“一粒沙迷了眼睛!”珮儿接口说,冲着他俩嘻嘻一笑。放好了菜肴,布好了碗箸,她一面退开,一面说:“我想你们宁愿我走开,不要我侍候,我就在隔壁小间里,你们有事,kw管叫我一声就是了。”
“你去吧!也别多嘴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睡你的觉去吧!”浣青说。
“是,小姐。”
珮儿退开了。
狄世谦望着浣青,微笑了一下。
“好一个聪明丫头!”他赞叹的说。
“跟了我,也就够可怜了。”浣青伤感的说。
“别伤心了,浣青,告诉你一句话,迟早我要让你跳出这个火坑。”
浣青轻轻的摇了摇头,勉强的笑着说:
“算了,我们别谈这个,来喝点酒吧!”
狄世谦入了座,浣青殷勤执壶,婉转劝酒,几杯下肚,狄世谦有了几分酒意,看着浣青,眉细细,眼盈盈,风姿楚楚,柔媚可人。心里更是爱不忍释,不禁诅咒的说:
“我狄世谦如果不能救你,就不算人!”
“你醉了!”浣青说。
“真的,浣青,我明天回去就和我父亲说,我要娶你。你妈这儿,多少钱能够解决,你问个清楚。”
“你真的醉了。”浣青笑得凄凉。“别说你父亲不会允许,你的夫人也不会答应,如果你要纳妾,他们宁愿你去买一个无知无识的女孩子,也不会愿意你娶我,这是败坏门风的事。你自己也明白的。更何况我妈对我,也不会轻易放手,这事根本就不可能!我们只是做梦罢了。”
这倒是真情,但是,男欢女爱,情投意合之际,谁肯去接受那丑恶的真实?狄世谦凝视着浣青,握住了她的手,他诚挚的说:
“浣青,如果我能克服重重困难,你可愿跟我吗?你知道,我的家庭也很复杂,我不可能给你一个很好的名义,你只能算是小星。”
浣青低下了头。
“只怕我连小星也不配呢!”她低声说。
“别这样说!”狄世谦紧握了她一下。“凭你的容貌,凭你的才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你哪一样不能?你比那些世家小姐,名门闺秀,不知要强多少!拿我的妻子来说吧,她和我家门当户对,出身于书香之家,但她父亲遵着古训‘女子无才便是德’来教育她,她竟连字也不认识,更别谈诗词歌赋了!我和她常常终日相对,却找不出一句话来谈,还有什么闺房之乐可言!浣青,你不知比她强多少,你所差的,只是命运不济而已。这天地之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唉!”浣青低叹了一声,深深的望着狄世谦,眼里虽漾着泪,唇边却浮现着一个好美丽好美丽的笑容。“风尘之中,能赢得你这样一个知己,我也该满足了。”
“你还没回答我,你愿跟我吗?”狄世谦再问。
“你可知道……”浣青的头垂得低档的:“那周少爷想要赎我的事吗?”
狄世谦惊跳了起来。
“你妈答应了?”
“还没呢,但是,我妈答应了人家,要我明天陪他们去游湖呢!”
“不要去!”狄世谦命令似的说,又紧握了她一下,握得她的手发痛。
“我能不去吗?”浣青哀婉的说。
狄世谦闭了一下眼睛,放开了握着浣青的手,他转过头去,面对着窗子,用手支着头,闷闷的发起呆来。
浣青站起身子,绕到狄世谦身后,把双手放在狄世谦的肩上,她柔声的说:
“算了,我们别为这些事烦恼吧,何必耽误眼前的欢乐呢?你瞧,窗子都发白了。”
是的,春宵苦短,良辰易逝,那窗纸已隐隐泛白,远处也已传来鸡啼之声。狄世谦站起身子,揽着浣青,走到书桌边去,一眼看到桌上的诗笺,他高兴的说:
“你写了些什么?”
“不好,乱写的!”浣青脸红了,要抢,狄世谦早夺入手中,凑到烛光下去看,只见上面也是一阕词:
“花谢花开几度,
雨声滴碎深更,
寒灯挑尽梦不成,
渐见曙光微醒。
心事有谁知我?
年来瘦骨轻盈。
灯红酒绿俱无凭
寂寞小楼孤影!”
狄世谦看完,再看浣青。一时感慨万千,满腹柔情,难以言表,忍不住在书桌前坐下来,说:
“让我和你一阕!”
提起笔来,他在那阕后面,一挥而就的写:
“相见方知恨晚,
双双立尽深更,
千言万语诉难成,
一任小城渐醒。
低问伤心底事?
含愁泪眼盈盈。
山盟莫道太无凭,
愿结人间仙影!”
浣青看着他写,等他写完,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瞩,两手相握,无数柔情,都在两人的目光中。终于,浣青低喊了一声,投身在狄世谦的怀里,他紧紧的揽住了她,揽得那样紧,似乎这一生一世,也不想再放开她了。
<h2>三</h2>
春天在风风雨雨中过去了。
对浣青而言,这一个春天过得特别快,也过得特别慢。喜悦中和着哀愁,欢乐中掺着痛苦,一生没有经历过的酸甜苦辣,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尝遍了。日子在灯红酒绿中消逝,也在倚门等待中消逝。日升日沉,朝朝暮暮,她期待着,她热盼着;他来了,她又喜又悲,他去了,她神魂失据。而前途呢?狄世谦真能把她娶进门吗?谁也不知道。
这天黄昏,她倚栏而立,窗外细雨霏微,暮霭苍茫。远眺西湖,波光隐约,山影迷蒙。她不禁想起前人的词句:“春愁一段来无影,着人似醉昏难醒,烟雨湿栏干,杏花惊蛰寒。睡壶敲欲破,绝叫凭谁和?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是的,今夜欠添衣,那人知不知?狄世谦已经有五天没有来过了。五天,多漫长的日子!她拒绝了多少的应酬,得罪了多少的客人,看尽了养母多少的脸色……等待,等待,等待……只是等待!偶尔出去应酬一次,心里牵肠挂肚的,只怕他来了,总是匆匆告辞,而他,却没有来!
今天会来吗?这一刻会来吗?或者已到了门口呢!或者就会进房了呢?但是,没有,没有!一切静悄悄,他没有来,他大概已把她忘了,像他那种世家公子,怎会看上她这欢场之女?他只是一时寻欢作乐,逢场作戏而已!可是……不,不,他不是那种人,他不是那样的薄幸人!他对她是多么的一往情深呵!他不会忘了她,决不会!她心里就这样七上八下的转着念头,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呵!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汇成了一股强烈的、内心的呼号:来吧!来吧!世谦,求你来吧!
珠帘呼啦啦的一响,她猛的一震,是他来了吗?回过头去,心就沉进了地底,不,不是他,只是丫头珮儿。失望使她的心抽紧,而在滴着血了。
“小姐,”珮儿掀开珠帘,走到栏干边来,满脸笑吟吟的。“狄少爷……”
“来了吗?”浣青急急的问,心脏又加速了跳动,血液也加速了运行。“怎么不请进来呢?”
“哦,不是的,小姐。”珮儿摇摇头说:“不是狄少爷,只是他的童儿靖儿来了,他说他们少爷派他来说一声,要过两天才能来看你,问你好不好?要你保重点儿。”
“哦,是靖儿?”浣青虽失望,却也有份安慰,总之,他还没有遗忘了她。知道靖儿是狄世谦的心腹,她说:“靖儿呢?还在吗?”
“在下面等着呢,他问您有没有话要他带给狄少爷?”
“你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带他到这儿来吗?”
“不,带到外间就好了。”浣青顿了顿,又问:“我妈在吗?”
“她出去了,到吟香楼串门儿去了。”
“那好,你就带靖儿上楼来吧。”
靖儿被带上来了,浣青在外间的小客厅里见他。那是个聪明伶俐而善解人意的书童,今年十六岁,长得也眉清目秀的,是狄世谦的心腹,就如同珮儿是浣青的心腹一般。见到浣青,靖儿行了礼,立即说:
“我们少爷问候小姐。”
“你们少爷好吗?”浣青关怀的问。
“好是好,只是……”靖儿欲言又止。
“怎的呢?”浣青追问着。“你只管直说吧,没什么好隐瞒的,是他身子不舒服吗?所以这么多天没来了。”
“不是的,是……”靖儿又咽住了。
“你说吧!靖儿,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可以告诉我。”浣青有些急了,靖儿吞屯吐吐的态度使她疑窦丛生。
“是这样,”靖儿终于说了:“这两天,我们府里不大安静。”
“这话怎讲?”
“我们少爷和老爷老太太闹得极不愉快,少奶奶和少爷也吵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浣青蹙起了眉。
“奴才不敢讲。”靖儿垂下了头。
“你说吧,靖儿,”浣青几乎在求他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我吗?”
“是的,小姐。”靖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老爷怎么知道的呢?”浣青忧愁的问:“不是每回来这儿都很秘密的吗?”
“老爷早就知道了,”靖儿说:“这回吵起来并不是为了少爷来这儿。老爷说,少爷偶然来这里一两次也不算大过。这次是因为少爷说,要把您娶进门去,老爷……”
“不许,是吗?”浣青看他又停了,就代他说下去。
“是的,老爷说……”
“说什么呢?”浣青更急了。
“他说……他说,我们少爷要纳妾,宁愿在丫头里挑,就是不能收……”
“我懂了。”浣青苍凉的说:“你们少爷怎么说呢?”
“少爷和老爷争得很厉害,他说您虽然是这儿的姑娘,但是知书识礼,比大家子的小姐还好呢!老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知书认字,作诗填词,反而乱性,说……说……说会败坏门风呢!”
浣青咬咬嘴唇,低低叹息,轻声说:
“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俯首片刻,她又问:
“你们少奶奶怎么说?”
“她说她父亲是翰林,她是大家子的小姐,假如我们少爷要把青楼里的姑娘……”靖儿猛的住了口,感到说溜了嘴,瞪视着浣青,不敢再说了。
“你说吧,不要紧。”浣青咬了咬牙。
“她说……她说……您如果进了门,她就回娘家去。”
浣青调眼望着窗外,默然无语,好半天,她动也不动。室内静悄悄的,靖儿和珮儿都呆呆的站在那儿,谁都不敢开口。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浣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了,她的脸色出奇的苍白,嘴唇上毫无血色,眼睛又黑又大又深邃,直直的注视着靖儿,眼里没有泪,只有一份深深刻刻的凄楚,和烧灼般的痛苦。她开了口,声音是镇定而清晰的:
“靖儿,你们少爷这几天的日子不大好过了?”
“是的,他几天都没睡好过了,整天唉声叹气的,又不放心你,所以派我来看看。”
她又默然片刻,然后,她咬咬牙,很快的说:
“靖儿,回去告诉你们少爷,我谢谢他的问候,再告诉他,别为了我和老爷老太太争执了,其实,即使你们家老爷老太太应允了,我们太太也不会放我。何况……我也……实在不配进你们家呢!所以,请你转告他,我和他的事,就此作罢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里间屋子走去,一面说:
“靖儿,你再等一下,帮我带一个字帖儿回去给你们少爷。”
进到里屋里,她取出花笺,提起笔来,迅速的写了一阕词,一阕拒婚词:
“风风雨雨葬残春,
烟雾锁黄昏,
楼前一片伤心色,
不堪看,何况倚门?
旧恨新愁谁诉?
灯前聊尽孤尊。
自悲沦落堕风尘,
去住不由人,
蜂狂蝶恶淹留久,
又连宵,有梦无痕!
寄语多情且住,
陋质难受殷勤!”
把花笺折叠好,交给了靖儿,叫他即刻回家,靖儿看她脸色不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去了。靖儿走了之后,她就关好了房门,吩咐珮儿,今晚不见客。整晚,她们自己关在卧室里,呆呆的坐在窗子前面,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说话。珮儿急了,一直绕在她身边,哀求的说:
“你怎么了?小姐?要生气,要伤心,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它一场,别这样熬着,熬坏了身子,怎么办呢?”
但是,浣青就是不开口,不哭,也不动,那样直挺挺的坐着,像个木头人。养母也进来看了她两次,深知缘故,反而高兴,也言不由衷的安慰了几句,就退了出去,只叫珮儿好生侍候,防她寻短见。但,浣青并没有寻短见的念头,她只是痴了,傻了,麻木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珮儿已把什么劝慰的话都说尽了,急得直在那儿团团转,浣青仍然是老样子。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接着是大门开阖的声音,听差招呼的声音,有人急冲冲的冲进了院子,冲上了楼,然后,是丫头们的惊呼声:“哎呀,狄少爷,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呀!”
浣青陡的一震,这时才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着房门口。珮儿更是惊喜交集,如同救星降临,她直冲到房门口去,打开了门,挑起帘子,嘴里乱七八糟的嚷着说:
“我的少爷,你总算来了,你救救命吧!你再不来,我们小姐命都要没有了。”
谁知,狄世谦来势不妙,一把推开了珮儿,他大踏步的跨进房,满身的酒气,衣冠不整,脚步跄踉,涨红了脸,他一下子就冲到浣青的面前。“啪”的一声,他把一张折叠的花笺直扔到浣青的身上,其势汹汹的喊着说:
“这是你写的吗?浣青?你说!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为了你,我和家里吵翻了天,你倒轻松,来一句‘寄语多情且住,陋质难受殷勤’,就算完了吗?一切作罢!你说得容易!你说,你拒绝我,是为了那个姓周的吗?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说,是吗?是吗?是吗?”
浣青整个晚上,都憋在那儿,满腹的辛酸和苦楚,全积压在心中,一直没有发泄。这时,被狄世谦一吼一叫,又一阵抢白,那份委屈,那份伤心,就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她瞪大了眼睛,面孔雪白,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就站立不住,直挺挺的晕倒了过去。珮儿尖叫了一声,赶过去蹲下身子,一把抱住浣青的头,一叠连声的喊:
“小姐!小姐!小姐!”
浣青面如白纸,气若游丝,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珮儿又惊又痛又急又气,抬起头来,面对着狄世谦,她哭喊着:
“狄少爷,你这是做什么?人家小姐为了你,一个晚上没吃也没喝,你来了就这样没头没脑的骂人家,你怎么这样没良心!”
狄世谦怔了,酒也醒了,扑过去,他推开珮儿,一把抱起了浣青,苍白着脸喊:
“姜汤!姜汤!你们还不去准备姜汤!”
一句话提醒了珮儿,急急的冲到门外去,一时间,养母、丫头、老妈子们全惊动了。狄世谦把浣青放在床上,大家围绕着,灌姜汤的灌姜汤,打扇的打扇,掐人中的掐人中,足足闹了半个时辰,浣青才回过气来,睁开眼睛,一眼看到狄世谦,她这才“哇”的一声,哭出声音来了。
她这一哭出声音,大家都放了心,养母瞪了狄世谦一眼,老大的不高兴,却无可奈何的说:
“好了,好了,解铃还是系铃人,狄少爷,你闯的祸,还是你去收拾吧!”
养母、丫头、老妈子们都退出了房间。浣青用袖子遮着脸,哭得个肝肠寸断。狄世谦坐在床沿上,俯下身子,拿开浣青的手,让她面对着自己,看着那张依然苍白而又泪痕狼藉的脸,他又心痛,又心酸,又懊悔,顿时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一阵酸楚,冲入鼻端,眼中就泪光莹然了。低档的,他一叠连声的说:
“原谅我,浣青,我是在家里受了气,又喝多了酒,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只是受不了你说要分手的话。原谅我,原谅找,浣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浣青泪眼模糊的望着他,然后,她发出一声热烈的轻喊,就一把揽住了狄世谦的头,哽咽着喊:“世谦,世谦,世谦,我们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h2>四</h2>
整个的夏季,狄府在争执、辩论和冷战中过去了。狄世谦一向事父至孝,很少有事情如此之坚持。在狄府中,狄世谦是独子,难免被父母所宠爱,但是宠爱归宠爱,家法却是家法。在老人的心目中,许多旧的观念是牢不可破的。虽然,有很多世家豪门,眷养歌妓姬妾,都是常事,但狄府中却不然,老人一再强调说:
“我们家世世代代,没有纳过欢场女子,这种女人只要一进门,一定会弄得家宅不和,而且淫风邪气,都由此而起,甚至败风易俗,造成家门不幸。这事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事既不谐,狄世谦终日愁容满面,呼酒买醉。这是他第二次和父亲争执得各不相让了,数年以前,父亲曾要儿子参加科举,希望能出个状元儿子,谁知世谦虽喜欢诗词歌赋,偏偏就讨厌八股文,更别提诏诰时务策之类的东西了。而且,他啸傲江湖,生性洒脱,对于仕宦,毫不动心。虽然父亲生气,母亲苦劝,他仍然不肯参加大比,反而振振有辞的说:
“您们两老就我这一个儿子,何必一定要我离乡背井的去参加考试,考上了,我也不是作官的材料,失败了,反而丢人,何苦呢?”
最后,老人们拗不过儿子,也只得罢了。这些年来,一想起来,老人就要嘀咕不已。事情刚平,又出了浣青这件事儿,老人不禁仰天长叹了:
“天哪,天哪,你给了我怎样一个儿子,既无心上进,又沉溺于花街柳港,只怕数代严谨的门风,就将要败在这个儿子手上了。”
听了这些话,狄世谦是更加泄气了,眼看和浣青的事,已将成泡影。又眼看浣青终日以泪洗面,形容憔悴,在十分无可奈何之际,仍然要过着送往迎来,强颜欢笑的日子,他就心如刀绞。爱之深,则妒之切,他时时责备她和别人交往,责备了之后,又流着泪忏悔。日子在痛苦与煎熬中流逝。两人相见时,总是泪眼相对,不见时,又相思如捣。浣青常常对世谦说:
“知有而今,何必相遇!”
就这样,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的时候,那有钱有势的周家开始积极谋求起浣青来。不但来往频繁,而且正式和养母谈论起价钱来了。养母本就把浣青当作摇钱树,现在,看浣青虽然年岁不大,却越来越不听支使。而且,自从和狄世谦相遇之后,就更加难以控制。每次见客,不是泪眼相对,就是满面愁容,以致客人越来越少。因此,养母也巴不得有人赎走浣青,敲他一笔钱,可以再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养母对于是谁赎浣青,根本不在乎,她只认得钱。但,狄世谦的经济大权,都在两老手中,他是无法赎浣青的,那么,出得起钱的,就只有周家了。
这晚,珮儿急急的走进浣青的房间,对浣青低声的、焦灼的说:
“小姐,事情不好,太太已经开出价钱给周家了,是一千两银子呢!包括我的身价。”
“一千两!”浣青惊跳起来,说:“周家怎么说?”
“他们说数字太大了,但是,已经说定了,说银子凑足了就送来。太太说,什么时候送足了银子,就什么时候抬花轿来接人!”
“哦!”浣青面如死灰,倒在椅子中,泪水沿着面颊,滚滚而下。“我妈也真狠心,这些年来,我给她攒了多少钱了,她最后还要靠我捞一笔!”
“进了这种地方,谁不是这种下场呢!”珮儿叹息的说:“倒是早些和狄少爷商量个办法才好!”
“他要是有办法,早就拿出办法来了!”浣青哽咽着说:“他哪里有什么办法!”
“最起码,问问他能不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赎你,我们虽然进不了他家门,也可以在城里租间屋子,小家小户的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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