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怨恨(1/2)
五年过去,银心还是爱穿淡紫色的衫子,鹅蛋脸,身段也依旧窈窕。然而唐悦却已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前,只要银心出现在这里,唐悦就会很欢喜。而如今,她已失去了那种雀跃的心情。银心不得不将话重复了一遍,在看到一直毫无反应的唐悦点头的那一刹那,银心才松了口气。
纵然唐悦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却比一般的女孩子要安静得多。这种安静,有时候不免带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唐悦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她只觉得茫然,离上次见到温雅如,已有整整两月的时间。她们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母女,彼此分离,却从不想念。每一次见面,带来的都只有伤害。
见到温雅如,唐悦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温雅如也看着她,从唐悦走进来开始,她就一直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
直到唐悦静静地站在面前,温雅如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只冷冷地说了句:“你来迟了。”
唐悦认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娘。”曾经的唐悦,那么渴望娘的一个眼神,一个拥抱。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事到如今,她已明白,那不过是童年的奢望而已。
唐悦曾经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温雅如的亲生女儿。她异想天开地想,也许她只是碰巧被温雅如和马夫捡到的孩子。这样温雅如不喜欢自己,也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便再也没什么好奢望,没什么好放弃的。她甚至想,也许自己的亲生娘亲不像温雅如这样的美丽,也许她只是走投无路的女人,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放弃她。
她在梦中几乎可以看见那样的画面:小木屋,一扇窗、一张床、一张板凳、一盏油灯,简陋而陈旧的一切,或许,还会有一个平凡却温暖的女人。但那肯定是一个可以与马夫共度一生的平凡女人,而绝不会是出身名门的温雅如。
温雅如也在看着唐悦,看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说道:“原来你已这么大了。”
唐悦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可此刻,她的眼中却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道:“我今年已十七岁,如果娘没有忘记的话。”
温雅如脸上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刺在心底最深处,“我怎么会忘?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温雅如的神态语气,决不像是在说自己女儿出生的日子,倒像是在回忆某些刻骨铭心的痛苦。
“你是五月初六寅时出生。”温雅如慢慢地道。
唐悦眼睛微闭,心中想起当年爹爹曾经对她说过,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夜交替的时辰。那么,是寅时,没有错。
温雅如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道:“也是那一天夜里,我被赶出了温家。”
唐悦道:“我知道,因为我,你不再是温家的大小姐。”
温雅如道:“是。我恨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温雅如恨她,唐悦其实早已知道,但是自己知道,和真正从娘的嘴里说出来,绝对是不同的。知道,却还可以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一旦确认,就再也无法继续。
亲耳听到自己的娘说“恨”这样的字眼,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除非是亲身体验,否则永远也无法理解,当唐悦真的确定了这一点的时候,心中那种满溢的痛苦。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吹动了书桌前的几页宣纸。一时间沙沙作响,宣纸飘了一地。
唐悦的眼中,仿佛有泪光在闪烁。可她的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昔。她以为自己会崩溃,可是没有,她还是好好地,清醒地面对这一切。最坏不过如此,唐悦想。
“你总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都能毫无怨言地忍受。”温雅如道,“可我还是恨你,你从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就因为我左手有六根手指?”唐悦举起自己的左手,这么问温雅如。
对方静静地凝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仅如此,你还砍下了自己的手指。”
唐悦道:“那是为了讨你喜欢……可你却更讨厌我。”
温雅如道:“是。”
唐悦道:“爹说过,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娘总有一天会高兴。可你没有,不管我们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肯笑一笑。”
温雅如没有再让她说下去,便道:“可那些并不是最要紧的。”
唐悦道:“还有什么?”
温雅如道:“因为你,我失去了自己的娘。”
唐悦已无法再那么平静,她逼近一步道:“什么意思?”
温雅如道:“我娘是因你而死的。”
唐悦道:“我不懂。”
温雅如道:“你当然不会懂。”
唐悦道:“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
温雅如道:“我已说过,她是因你而死的。”
唐悦没有说话,温雅如接着道:“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但下面什么,她并没有说下去,却道,“有了你以后,我娘千方百计替我遮掩,却还是被发现。”
温家是百年世家,家风严谨,又怎会容忍这样的丑事。当时温雅如的爹温文鼎是温家的长子,大权在握,却因为这件事一夜之间失去家主的地位,当然勃然大怒。
“我娘只是温家的妾,平日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一句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大夫人不高兴。可为了我,却不顾一切。”温雅如的声音很平静,绝没有一丝的悲伤。唐悦却觉得,她的悲伤,并不比自己浅,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来自于冥冥中不可隔断的联系。哪怕心里在滴血,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唐悦知道,温雅如就是这样的人。
温文鼎为了这件事,将温雅如关押起来,并要将她交给温家族长处置。
“所有人都欺我娘个性软弱,连例银都给得比别的妾少些。我又争强好胜,其他姐妹有的,我都要有。娘为了我,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点积蓄。为了收买看守我的人,我娘甚至偷偷变卖了首饰。”
所以温雅如并不是被赶出温家,而是逃出来的。温家是江南的豪门,唐悦从未想过,温家是家财万贯,可并不代表,每一个温家的人都过得很好。有人生活在阳光下,就一定要有人蜷缩在阴暗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爹那么疼爱我,怎么舍得真的把我送出去。可笑的是,到走出温家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有一天能够回去。可是后来,我抱着你回去的那一天,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唐悦的指甲,已陷入肉里。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时才明白,温文鼎的疼爱,不过是因为我年轻美貌,享有盛名,将来可以带给他更多的好处。”
“那……她呢?”唐悦问道,她实在无法说出外祖母这样的称呼。温雅如这样外柔内刚的女人,她实在无法相信,她的娘会是她描述中的那种模样。唐悦却忘记,物极必反,正是因为有那样软弱的娘,温雅如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我看见,她被人从后门抬出来。”温雅如慢慢地,却清晰地道。
“怎么会……”唐悦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不过是饿死她而已,在温家,这已是极仁慈的死法。”温雅如这么说。
“可是——”可是什么,唐悦却已说不下去,她隐约之间已明白,事情的结果就是如此,没有挽回的余地。
温雅如却已听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甚至给了理由,“你若是男人,你也会这么做。”
唐悦默然半晌,摇头道:“我不明白。”
温雅如站起身,走到窗边,过了很久才道:“这对他来说,已是给了我娘一个很体面的死法。”
唐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眼睛发酸,心口的伤处正隐隐作痛,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温雅如回过身来,她还是那样的青春,雍容华贵,你若看她的外表,决不敢相信她已生过两个孩子。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却无一丝暖意,“我告诉你这些事,是要让你离开唐家堡。”
“为什么?”唐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却依旧想要问出一个结果。
“我恨你,并不仅仅是你以为的那些理由。因为你,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或者,你为什么不丢掉我?”唐悦一直强压着的感情,这时已失控了,她终于问出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早在很多年前,她就想问,却始终问不出口。
“因为你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所以我才让你活着。”这句话,唐悦知道,自己会一辈子牢牢记在心里,即便她想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温雅如已知道唐悦救了唐小宝,却并没有感激,反而要赶走她。只因她可以容忍一个痛恨的人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却不能原谅一个生来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靠近她唯一的儿子。纵使唐悦所有的不幸,都是温雅如造成的,她却决不会承认这一点。唐悦必须离开唐家堡,她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当温雅如说出那样一个理由,唐悦发现自己已无法再坚持,因为那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温雅如是因为她的出生而失去荣华富贵,唐悦还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哪怕花上一生的时间,也终究可以让她感动。可如果她失去的是一个娘,唐悦又能去哪里找回一个活生生的人赔给她?纵然温雅如的怨恨不过是迁怒,甚至恨得可笑,恨得毫无道理,唐悦却还是知道,自己真的该走了。
唐悦从试剑大会回到唐家堡,到如今真的离开,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几日时间,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最擅长的事,便是出尔反尔。唐悦明明才对唐漠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唐家堡,可下一刻,她却已悄悄走了,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唐悦知道,一旦去向大哥告别,她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唐家堡唯一让她留恋的人,便是大哥。温雅如却说,因为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唐悦,甚至执意为她拒绝好几门亲事,已惹得唐堡主心中不快。
唐悦很喜欢这位大哥,更加希望他们能够变成如真正的兄妹一般亲密,可却不希望唐漠因为自己,而与唐堡主的隔阂越来越大。那么任性的要求,果然让大哥为难了吧,这世上哪有永远不分开的家人?即便是家人,最终也是要分开,没有人可以依靠一辈子。
唐悦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离开唐家堡的地界,到了一个陌生的城镇。她却不知道,从她走出唐家堡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尾随着她,时时看着她。
“公子,唐姑娘究竟要去哪里?”年轻的青衣男子这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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