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修禊说旧臣（3）（1/2）

映弦双手接过伍亦清的纸笺，长不盈尺，却似有千钧之重。纸上共有五个名字，左边各列其简介，加上伍亦清的解说，映弦方知这五人都是对司徒焕成长或者从政过程中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角色。

首先映入眼帘的名字是“黄贺”。黄贵妃之父，本名“黄朗”，因避皇帝讳而改名。永瑞登基时为郁国户部尚书，次年即因病去世。虽在朝中名望并不算高，但他一生兢兢业业，仁慈为怀，常对司徒焕讲述民间疾苦，教诲体恤百姓之义。作为外公，对司徒焕少时影响甚深。

黄玉彪，黄贵妃之兄。大黄玉珍十岁，年轻时即随新佑帝司徒毅征战有功，后来一直任大都督府大都督，封为郁国封号最高的龙翼将军。在永瑞七年随皇帝亲征漠月，中途遭遇偷袭，为掩护永瑞受了伤。虽然最后指挥大军获胜，然而班师路上却伤重不治。被永瑞追封为建王，赠太保，以国礼葬之。此战郁国和漠月皆损失惨重，孔桓的两个儿子也在战争中一死一残。

映弦暗叹：原来黄贵妃不但失去了儿子，父、兄也早已去世。她这么个妇人呆在深宫，也没个倚靠，不疯才怪呢。

接下来的重磅名字是王璟。此人亦随新佑帝起事，历任户部侍郎、尚书、中书省平章政事等职，精于度支，有经世济民之才，声名素著。在英贞皇后之父孔贤去世后取代他担任中书省左丞相，加太子太师，位居百官之首。皇帝亲征时辅佐太子监国。韩忞得势后，王璟某日曾在宴会上拿天象灾异说事，劝谏皇帝“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因有佞幸贼子。”被侍宴的内监听到后报告给了韩忞，两人矛盾加剧。

太子刚逝世时，王璟因法司查案不力情绪过激，在朝堂上出言不逊，坚称并非自己不能治下，而是刑名之柄已实为宦官所夺，声泪俱下地恳求皇帝严惩阉宦以安朝野。永瑞念其因是痛悼太子，当时忍了下来。王璟后来还率亲信官员跪在金銮殿外进言，现场乌云滚滚，人情汹汹。没想到反被韩忞抓住时机，告一干士大夫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并出列了早就搜罗到的一大堆证据。于是罢官的、入狱的、流放的，遍地开花，人命累累，非死也残。韩忞在宫中地位也由此得到了更大提升与巩固。而王璟经过三法司会审，居然还进一步“发现”他私通郦国。最终被认定为谋反谋叛，处以极刑，族诛，坐死者若干。丞相一职则由礼部尚书岳慎云从永瑞十七年九月担任至今。

伍亦清说到此，映弦心中的许多疑惑已被陆续解开。怪不得伍亦清也认为成襄太子之死定与韩忞有牵连。却又想到：岳丞相位极人臣后也就两个多月，驸马便病逝了。人生可真是祸福难料。

继续看名单。崔绩卿，新佑三年进士。家贫好学，屡有建树。永瑞七年前担任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事，加太子少保，后升右丞相。相对王璟来说他算是个低调的，却在永瑞十五年因为欺君侵田，被贬离朝。右丞相一职也从此废除。而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是新任的御史大夫滕韶材。

映弦问道：“崔绩卿所犯究竟何事？”伍亦清道：“皇上当年看崔绩卿劳苦功高，便打算赐给他一座好宅子。文书已出，却不知何故突然转赐给了另一位朝臣，崔绩卿心里自然是忿闷不平。皇上让他寻一些庄店作为替换，他便奏祈新佑年间的逆臣屈文郃在嵩高县留下的四十家门店。”

“……要不要这么狮子大开口。皇上给了吗？”

“给了。非但如此，还有所加赐。但过了两年，御史台几位御史联名上奏，说这些门店本是屈文郃强占百姓的土地，再建为市店出租。而崔绩卿知情不报，妄奏自入。接管门店后又因是皇上御赐而有恃无恐，变本加厉继续占田营房，两年之间扩建到六十家，收利如同千邑。此等欺君害民之行必须严加惩戒。皇上因而大怒，命人记日追赃还给百姓，又命滕韶材负责彻查此事。念在旧日功劳，最后是将崔绩卿流放边地。”

映弦咋舌道：“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这太子一殁，鼎力支持他的这些重臣便死的死，贬的贬。韩公公本事可真不小。”伍亦清冷笑道：“‘将欲废之，必固兴之。’韩公公手段自是无情，宸妃的枕边风又何尝弱了？”

映弦又看最后一个名字，叫做“夏问秋”。詹事府司经局洗马，即太子洗马，掌东宫经籍、制典、图书刊辑等事。凡是天下图册有呈于东宫者，皆由其负责收藏。虽是闲官，但因司徒焕酷爱读书，夏问秋常与之谈书论道，颇受器重。太子亡故那年，他正在家乡丁忧，因此很早就洗脱了嫌疑。永瑞十六年回京，自求贬官外放，永瑞不许。后被调入翰林院任典籍，掌文渊阁经籍图书。

映弦道：“这么说来，夏问秋定然是十分了解太子的人了。不知当年他对此案可有贡献？”伍亦清摇头道：“此案一发，在詹事府任职的官员自然都被调查询问过，正在丁忧的夏问秋也不例外。但听说这个夏问秋甚是明哲保身，一问三不知，极力撇清跟成襄太子的关系。”

看来夏问秋应该有料可挖。但既然他跟太子相交不浅，却又在太子离奇死亡后一言不发，那他到底是在惧怕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呢？映弦垂视名单，思忖又道：“太子妃的父母已不在京城，如果我单身造访，他们必定疑惧，说不定还会报告给朝廷，那就大事不妙了。崔绩卿倒是最有可能吐露点什么，但是他被贬到边远地方，我去一趟也是极困难。一次若不成，也不好去第二次。夏问秋相对来说反而最容易着手。不过，据大人所讲，一年半载恐怕也很难撬开这人的口。”

“嗯，所以姑娘决不能把全部希望放在他身上，何况他也未必真的知道多少。此外，从前东宫的侍婢内监有的被遣散，有的转到了其他宫中。只是太子昔日是否对哪个侍婢内监有私宠却非我一介府官能知了。姑娘到了宫中，可以多留点心。”映弦点点头，忽又想到一事，问道：“韩公公以前是不是也曾在东宫任职？”

伍亦清思忆道：“不错。韩公公进宫不久便去了东宫服侍，后来是在东宫宦官六局之一的典服局担任局郎，按理说跟成襄太子关系匪浅。但是永瑞九年就被调到司礼监了。升得极快，大概是永瑞十三年就担任了掌印太监。”映弦心想：紧接着，十四年太子便猝亡。王璟、崔绩卿这两颗眼中钉也相继被拔除……

谈完旧日官员，两人又讨论入宫之后的安排，伍亦清列出所有需要注意的事宜，倍加叮嘱。就在映弦起身言谢的同时，伍亦清也离座迈步，以可观的弧度加上磅礴的气势，向映弦鞠了一个躬，肃恳说道：“是在下多谢映弦姑娘你了。此去艰险或许超出你的想象，中途又会有何变故，在下也不好说。还望姑娘善自珍重，以安全为第一，既是为信王殿下，也是为你自己。”

映弦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也请伍大人保重。这张名单我拿回去再琢磨琢磨，今晚就烧掉。”

“映弦姑娘一旦入宫，不管何日何时出宫，都不要再与信王府有任何来往。在下也会提醒信王尽量减少跟文嗣公主的见面。”低声续道：“来日方长，望姑娘以大局为重。”

也许是在密室呆久了，映弦忽觉头晕目眩，道了声“是”，遂向伍亦清告辞。

两人走出密室，最后对视一眼便分道扬镳。伍亦清等到映弦的背影已完全消失在自己回望的视野里，又把头抬向晴蓝的天空。被悠浮的云朵掩了一半的太阳露出矜持的另一半，明暗正在诗意地相会。他微眯着眼，仿佛从穿过白云的日曜中看到了十年前给太子侍讲的情景——

早朝完毕，皇太子司徒焕入文华后殿升座。侍读官员入殿列成东西两班，行叩头礼。然后内侍展书，太子读四书。东班侍读走向前，陪太子读十数遍之后退回原班站立。西班侍读出列，读的是经史。之后太子稍事休息，再次升座，便轮到自己进讲所读内容。还记得讲《周易·乾卦》时，他健步走到太子座前，双足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眉宇间流淌书卷的清气，笑容亦是儒雅，说道：

“潜龙勿用”，是说有才德的君子受到压抑暂时处于低层，但并不因此苦闷，相反却抱着坚定的态度，此为“潜龙”。“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说君子经过隐伏，已出现在大地上，具有不夸耀自己的博德。“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提醒君子应该白天刻苦勤勉，晚上警惕反省，则不会给自己招致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