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阴阳两别离（1）（1/2）

从采星楼返回公主府的途中，月色未减缠绵，而街上人声渐渐低疏。两人契谈良久也感到困意袭来，便在栖梧街口道别。映弦眼见纪凌荒融入夜色，仍不住凝望，等到他的背影全然消失，方转身赶回公主府。进了门，四周寂悄悄的，估计是时辰太晚，司徒素等人已回府安寝，便放轻了步子朝大院走去。

道路犹如铺上了水银，露冷苔滑，脚下偶尔传来几声秋蛩的啼鸣，三长两短，啼得甚是凄清。壁上青灯幽幽，像是丽鬼的眼珠子笃然瞪着自己。她蹑手蹑脚走到第一进大院，忽见一道黑影从垂花门外闪过，不由一惊，还以为有贼。定睛细看，却是平时老实巴交、少言寡语的小尹子，便走近招呼：“小尹子，你在这里干什么？”小尹子陡见映弦，悚然一呼，就像在荒地里独行遇到了女鬼，定神说道：“是映弦姑娘回来了？”声音却透着一丝沙哑。映弦道：“废话。这三更半夜的，你不回屋睡觉，来这里做什么？”却听小尹子叹了口气：“映弦姑娘，我今晚睡不着，所以想到处逛逛。”映弦因问他为何失眠，他嘴角微抽，终究斩下话头，只迸出一句：“也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以前的家人罢了。所以想出来看看月亮。”

映弦甚觉奇怪，但见他欲言又止，自己也着实疲倦，无意再聊，说了句“今夜月亮很好”便与之告别。疾步行至内院，草草盥洗，奔入卧室。身体刚一挨床，即被汹涌的睡意淹没。衣服也懒得脱了，不一会儿便带着今晚的柔情蜜意坠入梦渊。

一睡睡到巳初初刻，被窗外闪耀的阳光唤醒。伸个懒腰，娇慵地叫了声“晴烟”，却无人应答。连叫了四五声，晴烟才推门进屋。映弦见她身穿艾绿色对衿衫与挑丝镶边裙，梳着双螺髻，各扎水蓝珠花一串，还是自己不久前送给她的玩意儿，绕髻而垂，娟雅妥帖，闪着柔和的莹光。整个人娉婷清秀，像是临河的一株柔柳，该是特意打扮过的。

映弦问道昨晚公主何时回府，晴烟答道：“大概是亥正二刻、三刻吧。算很晚了。不过好像姑娘还没回来。等了你好久。”低下头，目光垂落，手指不自然地搓捏裙幅，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映弦大为奇怪，问道：“你怎么了？”晴烟抬起目光，嗫嚅道：“也没什么。姑娘不必担心。”映弦却不信，追问几句，晴烟方说道：“姑娘，要是我以后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或是见到一些不该见的东西又不告诉你，你会不会责罚我？”映弦愈发蹊跷：“那看是说什么话、见到什么东西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却见晴烟仍目露惊恐，便又道：“你小小年纪，难道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么？就怕是你自己想严重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如说出来让我帮你斟酌斟酌。”

晴烟还在彷徨，门外却突然响起清脆的扣敲声。没等映弦说“进来”，来者已推门而入。樱色绸袄儿外罩杏黄色比甲，下着绣粉莲马面裙，飞仙髻间插一枝花蝶镂空银簪，又嵌了琉璃花钿，双耳珠光跃然，脸上喜气纵横。却是蕙衣。今番也是刻意修饰了的。她一见晴烟，便说道：“你还愣在这儿干嘛？还不去云隐苑帮忙？今早让你去买食材，都买回来了吗？”晴烟目光更是一怯，答道：“已买回来了。我……这就去云隐苑。”说罢挪动脚步，临走前却又不舍地看了映弦一眼。

映弦兀自一头雾水，蕙衣便一屁股坐在床边，向映弦道出缘由：八月十六也即今天是司徒素二十二岁的生辰。昨晚中秋节进宫，永瑞还专门给司徒素安排了庆生活动。而公主府的下人聚在角落一桌，察言观色，觉得司徒素并未开怀，便商量着回府后再给司徒素办场特殊的庆筵，让她高兴高兴。庆筵地点就定在云隐苑。因此今天一大早，所有还在府里的下人便各司其职，采购、布置或者打扫。司徒素因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床也晚，吃了早膳刚去书房看书。映弦听罢问道：“今天大家都回来了？”蕙衣说道：“今天十六，回老家的都还没回呢。估计明天吧。其他人不在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柳师傅也回家了。这顿便由小桂子主厨。也不知这家伙有几把刷子，不过看上去他倒挺自信的。”映弦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所以今早你就安排晴烟去买食材了？”蕙衣点头道：“对。虽说是民间的，好在更新鲜。早些时候兰裳也说去买些水果。这又是食材又是水果的，一个人可提不动。”

映弦又问：“公主府还有谁在？”蕙衣道：“还有兰裳、馨亭、小宁子、小玄子、小尹子、严侍卫和李侍卫。雷侍卫和郑侍卫都有妻室，便回家了。你可别说，严侍卫和李侍卫平常不怎么跟咱们打交道，但今天一说帮忙也都很爽快，现在估计都在云隐苑忙活呢。”映弦道：“你们一个个大显身手，只为了图公主一乐……一群马屁精。”蕙衣揪了映弦一把，嗔道：“什么马屁精。我们也是见二公主孤零零这么久，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给公主府添点喜庆，这有什么不对？”映弦被揪得脸疼，“哎哟”一声，说道：“好好，都对都对。只不过你们里里外外忙翻了天，那我呢？我就在这儿坐享其成？”蕙衣又猛一拍映弦肩膀：“想得美。公主府人人都得出力。你的任务嘛……就是去书房拖住公主。跟她一起看书也好，聊天也好，反正让她一时半会别出来。我们准备妥当，就会去书房叫你们。”映弦心想，这帮机灵鬼果然想要搞个惊喜大餐，遂笑道：“行，我就配合你们一把。”

蕙衣走后，映弦便起床、更衣、梳洗。考虑到日子非同寻常，一番梳妆打扮还是折腾到接近巳正。一举菱镜：花面交相映。搁下镜，直奔公主书房。一进屋就看到司徒素端坐在案前，神情散朗，却是在读一册薄薄的《海内十洲记》。乌发盘云，素衣吹雪，身如玉树挺秀，貌比琼花淡雅。映弦叫了声“公主”，司徒素即放下书问道：“你昨晚不是生病了么？后来去哪里了？”映弦被这劈头一问搞得措手不及，支吾道：“也不知怎么回事，我在床上躺了会儿又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后来实在呆得无聊，便出去逛街，就想看看城里的老百姓是怎么过中秋的。”司徒素妙目一睨：“你不用紧张，先坐下来说话。你昨天没去皇宫，父皇问了我好半天是怎么回事。他倒是惦记你，你却宁愿单独在家也不愿跟我回宫。”

映弦坐定后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道：“我也甚是记挂皇上。他老人家还好吧……”又听司徒素转述皇帝所言：“他说你前几天还去宫里见你姐姐，他在观石堂碰见了你。还说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早料永瑞会将此事告诉二公主，已有所准备，轻描淡写应道：“前几天我确实是去宫里看我姐姐。我怪想她的。只是随便聊了聊，后来我就走了。”司徒素却投来冷淡的眼神：“可你明知中秋节就会进宫见她，为何又要提前去？难不成你几天前就算到你会在中秋这天生病不成？”映弦忽感手脚发凉，只得答道：“是。本来我是想等到中秋节再去，但又考虑到这一天我和姐姐免不了要拜见许多大人物，恐怕不会有空私聊叙旧。所以才提前去了景阳斋，也见到了大公主，但是没多做交谈。”

司徒素凝视映弦，清寒的目光一一抚过她的眼角眉梢，忽道：“映弦，不瞒你说，自从你失忆后，我也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我却不知我是更喜欢以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映弦忙道：“映弦蒙公主错爱，自当尽力回报。不管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一定会跟公主府其他人一样，忠于公主，绝不改变。”司徒素却缥缈一叹：“是么？我一贯以为公主府关系和睦，下人个个体谅友爱，便如兄弟姐妹一般。所以对府里事情，我一向懒得操心。可昨天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映弦详问缘由，司徒素说道：“昨晚父皇为我庆生时，晴烟与小尹子在另一桌为了一事争执起来。后来也不知晴烟说了什么话，小尹子当时就傻了，一个人跑了出去。虽然动静不大，父皇也没注意到，我可是注意到了。”映弦顷刻想起昨夜小尹子的诡异举动以及今早晴烟的奇怪神情，心头稍稍明白了些，却也不知两人在闹什么别扭，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便柔声劝慰：“公主不必过虑。我待会儿问问晴烟，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真是她的不对，便要她向小尹子赔礼道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