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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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离终于决定放弃端正的坐姿，歪了歪身体，选择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看了一眼南清浅，眼角有一抹不动声色的笑意，捋了捋胡须接着道：“当时我们都被吓懵了，只见方才离开的那个人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得意的狞笑‘比武岂有不分高下？你注定还是不如我啊’，然后他拿眼在我们仨身上逡巡，像是轻蔑地笑了一笑，一闪身不见了，这次他是真的离开了。

你爹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我们说了一句‘日后若是见到这人，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而后就昏了过去。这一昏迷足足昏迷了三个月，我们带他回杭州，你娘每日照顾他，又是心疼又是高兴……”

“等等。”金雀玉奇道，“这心疼说得过去，怎么还有高兴？难道还盼着他受伤不成？”

金不离眯起眼幽幽道：“高兴……是因为心爱之人终于留在了她身边……你爹醒来之后，有一日和你娘推心长谈，并且和你娘定了一个三月之约，赌老天让不让他们在一起。”

“此话何解？”南清浅道。

“三个月后的十五夜，若得月上西湖，便是相见之时。”

金雀玉不由笑开：“你爹真有意思，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拉倒，还问老天，老天管得着吗？”

金不离道：“我们当时也以为这是你爹的推脱之词，因为以你爹的爽朗，若真有意，断不会如此这般。”

“不用说，那天定是月上柳梢，人约黄昏了。”金雀玉嘻嘻道。

“不。”金不离摇头道：“那天并没有月亮，非但没有月亮，还下起了雪。杭州不常下雪，那天偏偏下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你娘已经饱受三个月的相思之苦，那日更是郁郁寡欢，面色比雪还要白，她执意划了一艘小船，划到湖中心等他，一等三个时辰，雪花不断地落在她身上，她也浑然不觉，因为她的心比雪花更冷。

而我们也只好陪着她等……雪早已停了，但寒意似乎更甚，一艘小船，两盏孤灯，三重人影，我们被天地包裹其间，渺小地如同蝼蚁。你娘不说话，我们也不敢说话，天地间仿佛失去了声响，安静地叫人难过。忽然，你娘低呼了一声‘月亮’，我和你舅舅一愣，不约而同看去，果见天边有一抹黄色慢慢地升了起来。

你娘喜极而泣，又不敢置信，不停地问我们那是不是月亮？那抹黄色的光越来越近，越近体积越大，一直到我们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盏巨大的孔明灯，圆圆如月，明明如火，照在湖面上，像是要融化寒冬。

你娘失望至极，放声痛哭。你舅舅却在大叫‘姐，你快看，快看啊！’你娘抬起头，只见从那‘圆月’中飞出一道身影，如谪仙飘然而落，直落在船头，一双慧眼含情脉脉望着她，你娘又一次哭出声。

你爹捧起她的脸，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浅浅叹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娘却固执道‘杨花落尽离人泪，你道无情却有情’。你爹暖暖一笑，拥你娘入怀。”

“啧啧。”金雀玉惊叹道，“了不得，了不得。老爹您若是早点告诉我，您儿子也不至于独身至今啊。”

金不离瞪了他一眼：“感情靠的是真心，就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给你骗个一时半会儿有什么屁用？与其祸害别人，还不如给我安分守己一点。”

金雀玉嘿嘿笑道：“老爹，我可是您的独苗啊，您就不想续点香火？”

“香火值几个钱？”金不离嗤道，“人世匆匆，我管你就够糟心了，我还管你儿子？自己操这心去！”

金雀玉拍手大笑，回头向南清浅道：“还是我爹活得明白。”

南清浅亦笑：“你也不错。”

金雀玉抿抿唇，将茶壶从炉子上取下，摆开三个碗，倒出三碗茶，一碗摆在南清浅面前，一碗给金不离。

升腾的热气在屋里氤氲而开，满室茶香。

“后来呢？”金雀玉问道。

金不离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低头又喝了两口，才放下茶碗接着道：“那晚，你爹和你娘就算是定了终身，我们四人挤在那一艘小船上，就着一轮只属于我们的‘圆月’喝酒聊天，直到拂晓，我们才带着醉意摇撸而归。

从此，你爹把你娘宠得无法无天，羡煞了旁人，你爹从不掩饰对你娘的感情，性情之可爱，简直难以理解。和我们好好说着话，突然见你娘的眉尾缺了一块，他会顺手拿起眉笔将它细心的补好，好似我们不存在一样。诸如此类的事情，比比皆是。

有天他捧了一块玉来找我，说是要亲手打磨两根簪子当作定情信物，那时他们成亲已久，过了许多潇洒日子，你的突然到来，令初为父母的他们好一阵手忙脚乱，你爹每日照顾你娘杂事缠身，簪子的事搁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你出生前夕，才终于把它们打磨完成。

一根簪子上刻上‘天涯芳草’，另一根刻上‘无情有思’，说的就是雪夜西湖定情之意，谁知天涯芳草‘草’字即将完成的时候，就传来你娘临盆的消息，你爹一惊，草字最后一笔就歪了，当时也管不了这些，丢下簪子就奔回去，是夜你出生了。”

南清浅打开锦盒，凝视盒中的簪子，“无情有思”四个字清晰可见。

金不离叹息一声：“你爹后来在那根簪子歪掉的那一笔上信手一圈，将四个字都绕在其间，真正变成‘天涯芳草’。”

“那这根簪子在哪里？”金雀玉好奇道。

金不离道：“那根簪子一直都在他爹身上，从不离身。”

“那他爹呢？”金雀玉问道，“既然这般恩爱，又怎会……”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金雀玉瞧了瞧南清浅，将后面的话吞掉。

闻言，南清浅一滞，抬起头盯住金不离，好像盯住他就能盯出答案。

金不离端起茶碗喝光了剩下的茶，沉吟了半天才道：“不知道。”

金雀玉给他的碗里添了新茶，不满道：“怎么会不知道呢？”

金不离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瞎问什么？”

“他……为什么会离开？”南清浅喃喃问道。

金不离道：“这个你别问我，你爹的事情连你娘都不清楚，我又怎么知道？虽然我们谁都没有点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爹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同我们说的，每个人都有秘密，他的秘密也许比别人的更多一点，但我们与他相交，交的是心，是情，而不是秘密，他虽然对我们有所隐瞒，但却从未欺骗，对我们，对你娘来说这就够了。”

“是吗？”南清浅忽的冷笑一声，“若真如此，我娘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