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篇 第六章（1/2）

每天清晨5点半他都会准时起床，吃了早饭换上烟灰色的宽腿裤，穿上橡胶布鞋，扛上渔具拎着帆布折叠椅和水桶步行20分钟去钓鱼。

“老姜，早啊。”

“早。”

一路上都会有人亲切的和他打招呼，附近喜好钓鱼的人也都认识他。就算是刮风下雨他也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每天不管钓多少，他只会拿两条回去，他说和他老婆两个人多了也吃不掉。多出来的要么送给别人，要么就放回河里去。

在同好中人眼里，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每天都很精神，笑眯眯的过着悠闲的人生。

谁也不会想到他曾经是——

“大叔，这里能钓到鱼吗？”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身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子。她弯着腰，用手遮着额头，一头大卷发，一双大眼睛。

“当然有了。”听他这么回答，她探了探身子，伸长了脖子往水里看。“小妹妹当心点，这样会滑下去的。”

“啊呀呀。”她鼓起腮帮子退后了几步，回过头朝他眯起眼笑了，“差点差点。”

他以为她看个热闹就走了，没想到她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完全不顾还沾着露珠的草地一片湿凉。

“这么坐着会生病的。”他把防水背心脱下来，“把这个垫着吧。”

她倒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往屁股下一塞：“大叔真是个好人。”

“真少见呢。”他在鱼钩上捏上鱼饵，“现在能大清早起来的孩子不多见了呢。”他一边感叹，一边突然很严肃的看着她：“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那可不好。”轻轻将鱼饵朝水中一甩。

“大叔，钓鱼有意思吗？”她双手托腮，像个思考人生的沉思者。

“怎么说呢，”他摸了摸胡渣子，“不管是喜欢享受过程的人还是喜欢获得结果的人都能在钓鱼上得到乐趣吧。”

“大叔应该是享受过程的人吧。”

“为什么那么说呢？”

“鱼，”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浮标，“跑掉了。”

“哦呀。”他笑着收回线，重新在鱼钩上捏上鱼饵，“光顾着说话了。”

“钓不到晚餐的话，老太婆会生气哦。”

“说的也是。”鱼钩再次被抛出，阳光下闪着如钻石般璀璨的光亮，接着“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这就是大叔所期望的人生吗？”

这句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一瞬间开启了他心中名为“人生”的记忆。

“别看大叔现在这样，我也曾拥有过很多，甚至达到过世人称之为‘辉煌’的时段，但是那一切说没就没了。”

“一夜之间？”

“不，之前就已经有了征兆，所以我花了点时间打点善后，希望将损失和牵连的人减少到最小。只是，”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淡淡的笑了：“看着自己建造起来的巴比伦塔一点点倒塌可不是什么舒心的事呢。”

即使已经过了十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百感交集。不过，他自认已经尽了全力，所以对于这样的结果并没有什么遗憾。

只是，亏欠了一个人。

“不能东山再起吗？”

“我已经无所谓了。”红色的浮标再次动了，他用力一甩鱼竿，一条鱼晃到了眼前。“像现在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嘛。”他小心的将鱼钩从鱼嘴上取下来，然后将鱼放进水桶，“从前忙的时候都没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没能好好照顾家人。现在总算是能尽到一点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责任，物质上只要够生活就行了，知足常乐嘛。”

“大叔很乐观呢。”她转过头，双眼如同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不后悔吗？”

——没向崔家求助，不后悔吗？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可后悔的。非要说的话，就是对我的儿子有点亏欠。也许我的独断独行改变了他的人生。”

奇怪，为什么他会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说这些呢？这个穿的相当体面，漂亮有气质却又带着点魅惑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或许，只是绕了点远路而已。”

“也是。说到底，自己的人生还是要靠自己来选择嘛。”

“大叔这算是从钓鱼中看透了人生吗？”

“哈哈。”又一条鱼上钩了。“说起来，年轻的时候总是会有这样的阶段呢？”

“什么？”

“讨论人生意义什么的。其实啊——”

“讨论人生有什么意义真是件蠢事，真正有意义的人生光活着就已经尽了全力。”说这话的时候，她全身透着一股凛冽之气，很像一个人。

“saya。”远处走来一个银发男子，飘逸的体态宛如仙人。

女孩子闻声站了起来，看了看被自己坐脏的防水背心。

“给我吧，没事的，回去洗洗就行。”他熟练得将刚才抓到的两条鱼绑在一起，递给她：“这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味道真的不错，拿回去和家人一起吃吧。就当是谢谢你听我这个老头子发牢骚。”

“那我就不客气了。”女孩子如是说，银发男子代她谢了谢，接过鱼。

“大叔。”女孩子眯起眼，露出天使般的笑容，“鱼钱，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奉上。”

周日，崔真希捧着一堆书来图书馆归还。

昨天她好说歹说死缠烂打终于拉到了她的金主——saya，然后导演这边也联系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她需要自己把小说改编成剧本，为此必须对“电影”这个东西深入了解。

“就这本吧。”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电影入门》，她走向靠窗的阅览区，然后看见了坐在角落，一手托着腮帮子，认真看着书的姜在硕。

为什么这个男人看书的样子总是像油画那般静谧唯美呢？让她移不开视线，忘记了在干什么，忘记了思考，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不敢靠近。就好像自己是一团污迹，再走一步都会破坏这幅油画的美好。

转身想走，耳边却回响着saya的魔咒：“又打算逃跑吗？崔真希。”

不行，不能逃跑。

这时，油画的主角抬起头来看见了突兀地站在不远处的她，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皱起眉，不像是生气或者厌恶，而像是在说：你呆站着干嘛。

于是，她朝他点了个头，瑟瑟地捧着书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翻开书看起来。

一看书，她立马就像变了人似的，完完全全沉迷于书中的世界。

崔真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那么多年，从他第一次遇见她开始，不曾改变。

姜在硕读过《恋夏》这本书。

眼角边这个呆呆的小女人一定以为十年前的那次“相亲”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然，在更早之前，姜在硕已经关注起她了，就从这个图书馆里开始。

那时——是为什么，是怎么开始的呢？

是因为每次他要借的书里插的借书卡上都已经有了她的名字，还是因为她曾经自言自语的说ysk出版社出版的书都很漂亮，亦或者，只是因为被她那披着长长的头发，津津有味的看书模样吸引了。

就好像看着大快朵颐的人自己也会变得有胃口，看着崔真希看书就会不由自主的想那是本什么样的书呢，很有趣吗？

总之，在他们变成“未婚夫妻”这个关系之前，他，姜在硕已经在意起了这个叫崔真希的女人，啊，那时应该叫女孩。

每个周末都为了能遇见她而来图书馆，不论刮风下雨。见到了就会很高兴，见不到就会很失望。一周二周，一个月两个月，却从来没敢上前和她搭一句话。

所以，当他从父亲那里得知了婚约的事时，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既激动不已又惴惴不安的心情，对方是崔家的大小姐，能看上自己吗？

于是那天，他早早去了见面的地点，为了平复那骚动不安的心，他拿着书看起来，却没想到——崔真希看见他就跑了。

这件事变成了他心中的一个结。直到那么多年以后，他看了《恋夏》这本小说才理解了她当时逃跑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