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津（下）（1/2）

白毛鬼恍然大悟。只可惜，这一明悟于他再无意义。

如今他真元耗尽，警惕全无，直到利刃加颈方有所觉，不死何待？

电光石火之间，白毛鬼思绪千转，忽尔飘向留在原地对付那少年的胞弟，思道：“弟弟怎么样了？”

一切就此定格。

寒雾四起。

女孩一跃而起，落在身陷冰封的敌人身前，一指点出，叱一声“解”，那巨冰便在她指尖瓦解破碎，连带冰中人也一并化为齑粉，被溪水一冲，即消了一切痕迹。

她原地愣怔片刻，忽似被抽走一身骨头，一下子跪倒在地，极缓、极缓地伏低身子，以手捂面，低声啜泣起来。

渐渐地，抽泣声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号啕大哭。

谅她不过一豆蔻少女，即使临阵无惧，进而巧设杀局，一举毙敌，又岂能漠视人命？一番斗智斗勇之后，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再受那并不存在、却似浓烈无比的血腥气一冲，一时失态，实也情有可原。

啪、啪、啪！

边上有人拍手。少女渐收哭声，茫然抬首，只见林中悠然转出一臂引拂尘的道人，正向自己抚掌称赞：“妙哉、妙哉！姑娘巧设迷局，以弱胜强，实可引为典范。”

女孩一跃而起，惊呼道：“是你！”

道人打个稽首，棱角锋利的脸上满是笑意：“区区一面之缘，至今仍为姑娘所记，幸何如之？贫道南松子，这厢见过姑娘。”

女孩眉儿一颦，忽尔抢步拾起短剑，又连退数步，离他远了些许。

南松子笑吟吟地看着，不予干预，只问：“姑娘为何怕我？”

女孩持剑横胸，一脸戒备地道：“你昨夜无端撞我，如今又窥伺在侧，谁知你是何居心？”

“贫道虽有私心，却非于姑娘不利。”

少女眼珠一转，道：“既然如此，我要去找哥哥，你莫拦着我。”却是拿话堵他。

南松子淡淡一笑，道：“贫道亦曾见过令兄，想来以令兄智计修为，当可自保无虞。”

顿了一顿，又道：“倒是姑娘你，眼见得劫数将至，为何要听天由命？”

女孩就啐道：“危言耸听！好端端，又是哪来的劫数？即使有，这不是已经过去了？”

南松子神容整肃，道：“此二者岂可相提并论？今日之事，于姑娘而言不过区区险厄；届时劫难，却要更甚今百倍！倘若化解不当，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之局。”

女孩将信将疑地盯他一眼，旋又抿唇不语。

南松子叹息一声，意兴阑珊道：“贫道修行多年，已通天人之道，乃以助人为乐，而不求果报。昨夜偶遇，见姑娘灵性深蕴，却劫煞临头，不免甚感痛惜，恨不能收作衣钵，亦愿授以化劫之法，遂有今日一行。

“但姑娘既不愿领贫道好意，想来你我当缘尽于此，强求反而不美，只可惜贫道拳拳爱才之心……也罢，看在相逢一场的份上，贫道便赠姑娘灵符一道，权以护身，至于有用无用，便要看姑娘造化了。”

言罢摆摆袖子，一缕青色光丝慢悠悠飞出，盘旋转折，转眼便书就一枚灵光流转的符文，静静悬停少女身前，洒落清辉，自有一番神异。

做罢这些，南松子一甩拂尘，作歌曰：“一元太极始，两仪四象生。造化开天地，生死演玄机。一梦千秋事，轮回指掌轻。怜我世人苦，大道总无情……”唱词未半，已转身飘然而去。

此时此刻，那身量瘦削、面容冷厉的道人已再不复见，有的，便只是一个有济世胸怀、悲天悯人的得道之士。

女孩盯着面前灵符，贝齿轻咬朱唇，满脸挣扎之色。眼看南松子将出溪谷，她终是出声唤道：“道长请留步！”

南松子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只问道：“姑娘另有何事？”

女孩扭捏问道：“敢问道长，小女子何劫之有？”

南松子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一旦贫道告与姑娘知，届时事态生变，怕是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

女孩啊了一声，有些失望，顿了顿，又吞吞吐吐道：“那，道长、那个，若我欲避此劫，该当如何？”

南松子淡道：“你我缘分已尽，姑娘何必执着？”言罢抬步欲走。

少女慌叫道：“请道长慈悲！”

南松子终是转身，叹息道：“非是贫道不愿施救，实乃姑娘初时拒绝，可谓天意如此，岂可逆乎？如若逆天而行，姑娘的劫数必将移至吾身。”

少女抱着一丝希冀问道：“道长道行高深，区区小劫，于我乃性命之忧，道长却定能安然无恙吧？”

南松子肃容道：“姑娘慎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乃至亿兆黎民，在天道面前皆无高下，岂有如此置换之理？”

女孩便不说话了，强咬着唇，眼角却已有泪花闪烁。

倘若南松子所言非虚，便是以自身道果换她安平，可他不是圣人，又怎么可能答应此事？再去求情，未免太强人所难，也太不识进退。

南松子却叹了口气，道：“也罢，怪也只能怪贫道自己。姑娘你灵秀天生，又风华正茂，活在世上，怎不比我这把老骨头强？贫道便助你一回吧。”

见少女脸上应声焕发出神采，又被歉意强行压着，南松子续道：“姑娘不必内疚。贫道驻世百载，多少有些道行，未必便是束手待毙。”

“谢仙长，谢谢仙长！”

峰回路转，女孩只感激得明眸泛雾，连称呼也变了，慌忙俯身拜谢。

南松子视线掠过灵符，道：“此符乃贫道适才所赠，便请姑娘收下。否则因缘断裂，就算我愿意施手，也无能为力。”

少女忙不迭点头，指尖一点，符箓便散作点点灵光钻入手心。至此她方问道：“敢问仙长，这道仙符功效若何？”

“此符名曰‘乾坤太乙天罗咒’，有安命宫、定神魂之用。若不然贫道出手，引得劫煞相冲，姑娘未必抵受得住。”

女孩忙又拜谢。

起身后，少女满怀期待地问道：“不知仙长何以救我？”

南松子淡声道：“吾有一法，是谓‘阴阳合虚归梦法’，乃以阴阳之气衍化玄机，参悟奥妙，以辟诸劫。”

“那是什么？”

“世称双修神交之法的便是。”

女孩呆了一呆，蓦地玉靥飞红，摆手道：“这……不合适吧？”

“姑娘难道甘愿劫数临头，灰飞烟灭？”

女孩摇摇头，支吾道：“没人愿意死呀，只是……能不能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