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蝴蝶远去，流萤成灰（1/2）

月白可以看到生物的命痕和死线，这是懂事起就具备的神奇能力。就像从小就喜欢和哥哥一起仰望星空一样，她也喜欢默默地观察着周围人们身上形形色色的命运痕迹，然后用记号笔，一笔一划地记在小本子上，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就明白了这些不同的命运之痕所具备的预示和含义。

她看到孤儿院的院长身上冒着红色的光，是因为这一个月政府的补贴遭到了克扣，孤儿院的运转举步维艰，所以院长很生气。

光，情绪；红色，生气。

她看到门卫的老爷爷身上缠绕着灰黑色的线，一层又一层，几乎都要把这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裹得密不透风，然后第二天，老爷子死于心脏病，安静地躺在竹椅上，像是一截干枯的竹笋。

线，命运；灰黑，死亡。

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孤儿院的房间里笼罩着灰黑的气息，孩子们还在梦乡之中，全然不知危险的临近，所有人身上都是层层叠叠的死线。

她惊慌失措，坐在床上嚎啕大哭，但为时已晚，大火包裹了矮小的平房，木质的房梁整个烧塌砸落下来，堵死了铁质的房门，孩子们从梦中惊醒，哭喊着四处逃窜，但唯一的大门已经无法打开，锈蚀的防盗窗栏把这个矮小的泥土盒子封成了烈火的炼狱。

孩子们无法逃离，整个房间都是棉絮等干燥的易燃物品。她坐在床上，高温灼伤了她的双腿，但这双不具备行动力的双腿早已失去知觉，火焰点燃了她素白的衣裙，泪水在脸颊上快速蒸发，她惊恐地扑打着衣服上的火焰，想着那个半夜偷偷溜出去为她抓萤火虫的男孩，庆幸着那个与自己同源的肢体健全的人儿能够因此幸免于难。

她是个残缺的累赘，但在高温与爆燃之中，只有这个残缺的女孩心里承载着爱意。

四周挣扎着扭曲的人形，黑铁皮的房门被火源烧得暗红，门前堵着燃烧的粗大房梁，门后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野兽一样的男孩疯狂撞击着屋门，瘦小的肩膀被铁皮烫出了大片的水泡，他抱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他的心。

她是怎么逃出那个封闭的火笼里的呢？

她已经记不清了，火焰烧光了屋内的氧气，高温与二氧化碳一起灌进她的肺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玻璃摔碎的声音，萤火虫的光芒在火光中是那么的不显眼，它们飞舞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十三年前的孤儿院大火，只有她和哥哥两个人活了下来。

他们心意想通，记忆相连，但哥哥从来不给她看那天的记忆。

只有他背上的大面积烧伤，在阐述着那一天，男孩在烈火中拼死把她救出的事实。

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带起的微风中夹杂着蒲公英花的花粉。

花粉过敏的小女孩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落在偷玩煤油灯的男孩脸上。

男孩骂骂咧咧地跑去洗脸，在路上撞见了教习的女老师，便若无其事地把煤油灯扔进了满是纸屑的垃圾桶中。

女老师匆匆忙忙地拿着孤儿院的开销清单去找院长，想到院长前往县城开会未归，于是便将赤字清单放在简陋的院长办公室书桌之上。

深夜回归的院长抽着烟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皱，看着那一叠厚厚的单据，轻叹了一口气，于是决定去院子里透透风。

路过那个垃圾桶时，院长随手扔下了烟头，忘了掐灭。

隔着撕碎的纸屑，烟头没有立刻点燃煤油，也没有马上熄灭。

它固执地燃烧着，只是一点火星而已，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绽放出了绚烂的光。

整个孤儿院在大火中烧成了焦臭的废墟。

人们猜测诱因是一根没有熄灭的烟头，谁也不会怪罪那一只煽动翅膀的蝴蝶。

蝴蝶飞舞着，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萤火虫挣扎着，在烈火中还原成了生命最初的东西。

没有人指责那个孤儿院的院长，因为他已经死在了这场蝴蝶点燃的大火之中，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他的怀里抱着三个烧焦的孩子。

哥哥没有创造奇迹，因为以一个7岁小男孩的体格，是无法撞开被横梁堵上的铁皮大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