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江东城之殇 之五（完结）（1/2）

我来不及表现出讶异，柳依依又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喊了几位仆役忙来抓我：「将这位姑娘押到我房里。」

我只能噢著嘴讶然看着几个粗布衣裳的男仆，也不是刻意配合柳依依所言作戏，实在是她的所做所言的确让我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只能任由男仆真的将我双手押在身后，然后亦步亦趋地踏进『丽青楼』，头一回逛窑子却被当作犯人一般押进青楼里头，至少不是被当作卖入青楼里的小丫鬟，我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

越过整座『丽青楼』的大厅后，再穿过一扇月亮门，顺着羊肠小径走着，一边狐疑这丽青楼的红牌怎生住的如此偏僻，甚至有些冷清，这秋末冬初的暖阳和煦地普照这一座冷清的院子，却依旧赶不走那上心头的冷意，我有些庆幸这轻裘依旧不离不弃在我身上保我身暖，说到这一点，江子烟硬是将这件裘衣强加诸在我身上，的确保我度过好些个寒冷的日子，当初他追上来送上轻裘的那幕情景，现如今依旧清晰在眼前。

只是如今的心境与当初已不再相同，如此日日夜夜相处，还能心绪保如初吗？我雨霏霏并非无情之人，又怎会看不出他用情之处？

我忍不住苦笑摇摇头，不过旦夕之前还心心念念着一出含山寺便要想方设法与他分道扬镳，却在走了一趟寒山寺之后遇见了隽咏，念头便随之而更改了。

能够相爱相守却为了莫名的因素分离，这不是挺叫人看不过眼吗？

我因著某些非自然因素不能久待于此，故在故事的一开初直觉上便要远离江子烟的周围，以免将来与他纠缠过多，却没想到越想远离越是拉近，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如一条鱼逃不了这密密麻麻的网，越是挣扎却越是陷入其中而不可自拔，这不就也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天命？

既然天命如此，我又何必再挣扎？这一切终归是早就已经注定好的，我会在那春光明媚的卫城应该便是呼应这天命，来此地遇见他的吧。

只是这故事的最后，我不用想便知道会是什么，只盼望着他与姑苏城主不同，不会有相同的结局等候着他。

这便是我遇见隽咏之后产生的心境变化。我，把姑苏城主与江东城主两人幻化合一，不想姑苏城主在那古剎岚山里头，思念着一个已死去的女子终老一生，因此才会与隽咏多说了几句，虽是微乎其微但盼能改变那女子冷硬的心，至少让姑苏城主知道她还活着，这样也好。

至少不是隔着生与死的洪荒，知道对方活着，这便是一种活下去的微小幸福力，至少知道对方还好好得。

走到这一步虽非我所愿，但是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也不想再多做抗衡了。

落到了柳依依的手上，虽不知对方意图为何，可不知怎么着地心却莫名地妥帖踏实，以前孤身一人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虽依旧孤身一人但却知道有个人在外边很怕，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救我的肯定。

我独自在屏风面前踱步好一阵子，除了思考这一路来的心境变化之外，有许多事在视线明亮透彻之后，突然变得相当通透，比如说.......

「娘亲？」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童声吓了一跳，四下环顾哪里发出来的声音，除了被屏风隐蔽的地方之外，我这身处的小厅除我之外并未有其他人。

「娘亲，涵儿有些渴。」这么一仔细听，果然男童声是由屏风后头传出。

渴？我视线望着桌上一壺水，走过去将水斟满一个茶杯子，越过屏风后便是一张挺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脸色雪白的小男童，双手紧紧握着被沿直盯着我瞧，一副有些紧张兮兮地模样。

「別怕，我给你拿水来了。」

「我娘亲呢？」小男童将被沿又拉上来几分盖住他青色的唇，只露出两盏黑幽幽的大眼，依旧是一副戒慎又戒慎的模样。

「啊，估计在外边忙着吧，」我小心翼翼地将茶杯子凑在他面前，尽量掛上我最和蔼可亲的笑容说：「不是渴吗？喝一点吧？」

小男童有些天然怕生，但是却很乖顺地坐起身，将我递上去的茶杯子仔细端着一小口一小口的啜饮，这模样有些可爱，我忍不住怜爱地摸摸他的长发。

「你说你叫做涵儿？那你娘亲是谁？」这里既是柳依依的闺房，这孩子八成也跟柳依依有些关系，只是不知这孩子的娘亲又是谁竟能将他讬付在柳依依手下？

「我娘亲闺名柳依依。」

我接过那茶杯子，里头的水险些被涵儿这一个回答给手抖翻覆。

记忆中依稀有传说柳依依为江东城主诞下一儿的传言，莫非这不是传言？眼前这孩子便是柳依依与江子烟的孩子吗？

这么一个晴天霹雳下来，我著实有些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方才还想着说不要违逆天命，而如今这个天命在眼前实在是让人堪堪受不起，仔细观察这个孩子的确面色清秀，也是一张似曾相似好看的脸蛋，我听见自己抖著声音问：「那你爹亲又是谁？」

「我爹爹便是江东城城主啊～」涵儿稚嫩的声音开心宣告準确无误地剑指我心，我震惊地任由手中的茶杯子顺势滑落，随着地板滚了几个圈，滚到了一位华衣女子的脚边。

「娘亲！」我随着涵儿开心的呼喊声顺势看过去，果然是妆容细腻的柳依依。

我有些空空然地望着柳依依，又去看看那床上坐着的孩子，心脏有些缓缓刺痛起来。

他当初信誓旦旦告诉我绝对不可能，这个所谓的绝对不可能的空穴来风，现在却在我跟前狠狠地刮著我的耳光。

我忽然发觉我不太懂江子烟，他的所做所为我都看不太懂。

他对我的所说所言，我现在也有些怀疑了。

柳依依随着孩子的呼喊来到床畔坐下，细细握着他的双手，反覆确认之后忍不住叨唸：「手怎么这么冰？起来多久了？」

「才醒过来一会儿，娘亲，这位姊姊是谁？为何在此呀？」涵儿仰起头笑容甜甜地朝他娘亲稚嫩笑着。

柳依依瞧了我一眼，掛上笑容却是对着我说道：「这位姊姊是娘亲专程请来帮你圆梦的，」顿了一会又转头低低与涵儿耐心解释：「你不是想见爹爹吗？这位姊姊有办法让你见到爹爹哟～」

柳依依这番说辞倒是解了我疑惑，我依旧是脑中空空然也，心中痛痛然也，什么话也不想开口问、什么也不想说。

「真的吗？」却见涵儿漾开这世上最灿烂的笑容，我被这笑给眩晕了一会眼，忍不住摀住眼別过身，克制自己別让眼眶中的热意流出。

他说天青色等烟雨而他在等我。

他问我做不做他的夫人。

如今这一切在我眼底，已然变成是他招惹我、处处留情的登徒子，却将自己亲生的孩子丟在青楼里头不闻不问，这样的江子烟怎么会是我认识的他？

我昂起头将热意按耐进体内，不知为何，一股怒意随之汹汹而来，我忍不住开口问柳依依：

「这孩子居然未曾见过他的爹爹？江子烟居然这么狠心？」

柳依依没有立即回覆我的问话，反而将孩子放倒在床上，细细将他在被子外头的双手收进被窝里，反覆确认之后，温柔地对孩子说：「乖，再躺一下，娘亲与这位姊姊有话要说，等说完再煮一盅粥来给你喝，可好？」

「真的可以见到爹爹吗？」涵儿露出来的黑幽大眼望望他娘亲问道，她点点头，然后视线又来寻我看着似乎问我要一个保证，我不知为何竟然也点了点头。

得到我的保证之后，涵儿相当开心地闭上眼，喃喃地说道：「好，涵儿就再躺一下。」

他闭上眼之后的眼窝下方青黑成一片，即便是我这种外行人也知道这孩子定然生著什么病，只是现在却并非一个开口问话的好处所，孩子虽然乖乖听话闭上眼，却不见得立即可睡，柳依依自然也晓得此中道理，於是将我领到屏风之外的小花厅一角窗前，此处离臥房最是遥远，她站定之后伫立了好一阵子，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眼前的柳依依不再是适才在『丽青楼』前傲娇张扬的头牌名伎，此刻的她换了张面目，只是个忧心孩儿的一位娘亲而已。

见她如此面目，我忽然有些懂她为何让我配合作戏，为何说有事相求于我了。

独自一位女子带着孩子在这青楼里头求生存，若不是决然的手腕高超，又要如何能生存在此处呢？

只是我不懂的是，若依江子烟的性子，定然不会让自己的亲出流落在外头不闻不问，这其中是否有著什么误会或是差错呢？

这么一细想，心中的刺痛感似乎缓了一缓，正想要开口相询，柳依依却缓缓地、低低开始诉说起了这孩子的故事———

「涵儿这孩子一开始便不该生下来.........」

十一年前，豔冠四方的柳依依便是谁家的名门公子都不放在眼底、八十六位城主个个也没放在心上，却独独情锺青睐一位男子，男子连续三十日来夜夜位坐同一处，一壺酒默默喝完便起身离去，从来未曾点招过任何『丽青楼』里头的女子陪坐，更別说过夜了，却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吸引了目高于顶的柳依依那颗好奇之心，便是这么驱使之下年少却高傲的柳依依芳心暗许，自己因著好奇此人而自行另辟芳室接见男子，连续密会几日后男子却再也不出现于『丽青楼』，日日夜夜而去又过了几个三十日，柳依依竟发觉自己珠胎暗结许久，也因著孩子太大若强行堕去只怕会要了母胎的性命，因此柳依依只能暗中将孩子生下，吩咐人将「柳依依已为江东城主诞下一子」这个传言传出去众人之耳，盼能引得城主登门造访，可没想到江子烟却如此沉得住气，到头来依旧是不闻不问任由此事过了十一年。

「江子烟这种负心汉，妳还只盼他自行登门早造访？他躲妳都来不及还来咧！」我还没听完便气死了，这臭男人江子烟跟全天下男人皆一馍馍一样样，到手来之后便弃之不管不顾。

柳依依却瞪大了眼珠子，惊奇地反问我：「江子烟是负心汉？」

我没好气地稍微压低声音，怕惊扰了屏风后的涵儿：「妳不是已把传言放送出去？涵儿是江东城主的孩子，他却竟能沈住气这么久都不来找妳问分明，实实在在不是负心汉又是什么？」

柳依依盯着我瞧了半响，终于像个俏皮的孩子一样扑哧笑了出声。

「他不是涵儿的生父。」

「他不是涵儿的生父？」我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可妳不是说....？」这一出急转直下，害得我也不知该表什么情，只得吶吶地问道：「那涵儿的生父又是谁？」

「是谁？」柳依依苦笑了声：「我不知道。」

这下我真的矇了，问道：「妳是说妳不知道是谁，还是妳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身份我本来以为是江东城城主，所以才拋出那样的传言，可就在我无意中见过一次江城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我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