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十五、北国（1/2）

白日惊飙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鸦乱。冰合大河流，茫茫一片愁。

立马松花江畔，胤祉看着眼前景色,只觉得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初于上书房，他曾与容若谈起这首《菩萨蛮》，也曾笑言恨不得与罗刹人一战。时隔六年,他真的走在了远赴北疆与罗刹国谈判的路上，而写下这首词的人，却早已离去。

“你既有心,朕便让你去东北看看。你现在虽然比以前大有长进,可是书生意气太重。朕记得昔年你也曾与容若相谈甚欢,你莫学他，容若才高性真,但着实有些过头了……可惜。”

胤祉不觉想起他那日听闻康熙旨意后前往乾清宫谢恩之时，康熙与他说过的话，心中又是一阵波澜涌动。他那日初初听了这话，心里着实惶恐——容若虽已亡故数年，然其才名不衰，更甚生前。再联想到容若在后世的知名度，借胤祉几个胆子，他也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和纳兰容若相提并论的勇气。可康熙见了他脸上表情之后，竟然笑道，“千百年后，吾等生平岂有不见于史稿者？”

康熙脸上踌躇满志的神情，让胤祉瞬间懂得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成为被后世称道的封建帝王之一。同时，也是在那个瞬间，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员，而未来的属于他的每一段历史，都将由他亲手创造。

而这第一段历史——就在北方！

远眺大江对岸，一片白雪芒芒，胤祉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马缰，嘴角缓缓扬起了一个笑。

康熙二十八年三月，康熙派出的与罗刹国谈判的使团连同神机营三千精锐，进驻雅克萨，开始准备对俄谈判事宜。而此时的形势，与胤祉原本经历的历史大不相同。不仅谈判时间上早了将近四个月，而且清廷已经收复了雅克萨，并将贝加尔湖地区罗刹军团团围困在尼布楚城内。雅库茨克虽然有大批罗刹军，但许是因为天寒地冻，行军困难，雅库茨克守军最终还是选择龟缩不出。

清军大营之中，处处都洋溢着喜悦昂扬的情绪。使团带来的，不仅是康熙将罗刹侵略者完全驱逐出境的决心，更有康熙从内廷吃用中节省出来的酬军物资。一实物，一精神，极大地鼓舞了清军的士气。

胤祉一边卷着手中圣旨，一边对还跪在地上的黑龙江将军萨布素、都统彭春、郎谈等人温声道，“诸位将军，快快起来吧，这天寒地冻的，久跪伤身。”现在虽已三月，但是北地苦寒，如今还是千里冰封。哪怕大帐中烧着炭火，地面上还是一片冰凉。

“皇恩浩荡，奴才等如此作为理所应当。”萨布素直到接过圣旨，才小心地起身，又亲自将圣旨供在了案上，方看向胤祉，施了一礼笑道，“这一路险阻，辛苦三阿哥了。”

胤祉连忙侧身避开，又回了半礼道，“我哪里当得起将军这一句‘辛苦’。将军在此苦寒之地守土八年有余，面对罗刹贼军寸步不让，乃是我大清的英雄，是真正辛苦之人。胤祉不过一为于国无功之人，将军千万莫要折杀于我。”他这一句说的真心实意——在北征军中将领，多是当初赞同康熙驱逐罗刹侵略军，力争永戍黑龙江之人。若是没有这些人的支持，就不会有今天对抗侵略的胜利在望。在现在的他眼中，这些湮没在历史洪流中的人，当得起一句“国之英雄”。

萨布素等人见胤祉一脸诚恳，举手投足之间都流露出一股纯然的尊敬，心里都是一暖——北方的真实情况，只有他们这些在前方的将领心中最清楚。罗刹人的凶残暴戾，北方各族百姓的挣扎痛苦，见得越多，心中越对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无法割舍，对罗刹人的痛恨也愈加强烈。自去岁噶尔丹起兵以来，众人心中多有忧虑，就怕朝廷为避免两线作战而在东北问题上对罗刹国进行退让。然而事情的发展让他们大松了一口气——康熙非但不退，反而增兵北上，一举平定北疆之意十分坚定。而这一切，都似乎与这个面相文秀然而目光坚定的三阿哥有关。胤祉至雅克萨以前，军中诸人便因得了些京中的消息，而对他的到来相当期待。而现在，他对众人的尊重，又在无形之中增加了众人对他的好感。

“三阿哥言重了，奴才等不过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忠尔。”素有“性资忠勇，器识弘通”之名的勇勤公、正红旗都统彭春接口道——这位在一征雅克萨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并不在此次谈判使者名单当中，原因却是因为康熙命他在谈判期间掌黑龙江将军印，全权节制兵马，足见康熙对他的倚重以及他在征北军中的威望。他这一开口，诸将无不点头称是。

一阵寒暄过后，萨布素将黑龙江将军印交与彭春，然后道，“如今时间紧迫，我与郎都统还是早些同三阿哥进城，见过索相，尽快将谈判的事宜落实好。军中一切，就劳烦你了。”

“将军一切放心。”彭春整肃面孔，沉声应道。

“嗯。”萨布素转回头来，又对胤祉行礼道，“请三阿哥随奴才等进城。”

“将军不必客气。”知道按照规矩自己必须得走在前面，胤祉就没多客气，只回身抱拳与彭春作别后，就大步跨出了营帐。

清军大营在额尔古纳河和格尔必齐河交汇处不远，离雅克萨城约有三十余里。众人骑马，一路东行，力争在天黑之前回到雅克萨，与已经先期进城“安顿”如今被羁押的罗刹使臣的清朝使节团会合。

“萨布素将军，胤祉有一事心存疑惑，还想请问将军。”行至途中，一直都保持着安静的胤祉突然开口，对落后他半个马身的萨布素道。

“三阿哥有何事，但问无妨。”

“许是胤祉想差了，但胤祉总觉得将军刚才说‘如今时间紧迫’一句，指的似乎不是回城之事，不知对否？”见萨布素眼中现出惊异之色，胤祉抿嘴笑了笑道，“这些日子来总在考虑与罗刹国谈判之事，不觉有些敏感了。”

“三阿哥当真用心。”萨布素也咧嘴一笑，但随即便皱了眉头，“实不相瞒，这‘时间紧迫’说的的确不是回城之事，而正是这谈判。”顿了一下，萨布素又道，“如今已进三月，这勒拿河，可马上就要解冻了。雅库茨克的罗刹军虽然现在老实，但是一旦河水开化，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沿水路增援尼布楚。而且水路通了之后，尼布楚城内罗刹军也难保不心生逃跑之意。奴才等虽然已经安排围城军队严密警戒，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跑了那戈洛文，必然后患无穷。因此依奴才浅见，吾等还是应该尽快与罗刹人谈判为好。”

萨布素一席话说得胤祉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他委实没有想到，即使康熙増军将罗刹人逼到此等境地，谈判一事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变数。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我军数量几倍于罗刹军，为何将军如此忌惮罗刹军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