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逆水寒(三)(2/2)
阿青看他一眼,说:“要喝酒也不难。”说着走回自己院子,从后院桂花树下挖出两坛酒,说道:“这是去年重阳的时候我自己酿的,一共酿了八坛,成了的只有两坛,埋在这树下。”说着,递了一坛给戚少商。戚少商接过来拍开泥封,仰头便倒,那酒入口绵,落口又微甜,滑入食道带着辛辣清香,滋味醇厚,连绵不绝,戚少商忍不住赞道:“好酒!”
阿青将另一坛酒重新埋回去,与戚少商一同走回了村口铁铺,谢过了辛大娘,又要了一碟蚕豆,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就在铁铺里与戚少商对桌而饮。阿青难得这样放纵,他虽安于乡下清贫的生活,但有时却也难免寂寞。戚少商大江南北闯过,见识颇广,又胸有丘壑,言谈有物,兼之性格豪爽,光明磊落,两人相谈甚欢,彼此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又说起那三个恶贼借花石之名,行盗窃勒索之事,戚少商不由一掌拍在木桌上,震得杯盘跳动,他尤蹙紧眉头悲愤道,“边关多少好男儿为抗辽抛头颅洒热血,官家在后面不思如何犒赏这些义军,却为几块破石头劳民伤财!京城无山,他却偏要在东北堆一座万岁山,实在是荒唐可笑!”
阿青不像戚少商那样激愤,只是提起酒坛替他斟酒,淡淡地说:“官家酷信道教,自称道君皇帝,在京城东北堆石筑山乃是为改善京城风水格局,欲多子多寿。人心本多贪婪,连秦皇汉武这样的英主也破不了长生不老千秋万代的迷梦——”
戚少商听闻后,脸色一凝,叹道:“原来这花石的源头竟是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人凡胎肉身,又怎可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
阿青已有些醉意,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说:“因为不可得,所以才妄求。他若是真的长生不老千秋万代了,千百年后,他怕是又要求着死了。”
戚少商想着阿青说的话,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戚少商提起酒坛给阿青斟了酒,道,“阿青兄弟,凭你这份见识和这份武艺,实在不该埋没乡里,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上连云寨?”
阿青笑笑,“戚大当家错爱,我只是黄安村一个打铁的手艺人。”
戚少商已听出他话里的拒绝之意,心下难免失望,不过他是豁达之人,“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不过——”他举起酒碗敬向阿青,“你这个朋友去我却是交定了。”
阿青举杯与他相碰,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戚少商赞道:“痛快!”说完,也仰头喝尽杯中酒,随手一抹嘴巴,又提起酒坛,道,“好男儿立世,绝不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有美酒有朋友相伴,当喝他三百杯!”
那一晚,两人喝完了一坛酒,戚少商兴之所至还舞了一回剑,第二日他同阿青告别,“这次大名府之行有两大快事,其一便是在这偏远山村遇着了一个又会打铁又会酿酒胸有锦绣的顾阿青,明年这时候我若得空,一定回来再与你痛饮,到时,我请你喝一种叫炮打灯的酒,那种酒只有连云寨脚下的旗亭酒肆才有卖,你一定要尝一尝。”
阿青说:“好。”
戚少商翻身上马,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潇洒的弧度,一蹬马腹,那马便撒开四蹄像前奔去,转眼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戚少商离开后,阿青一连几天都上大名府悄悄打听。他所杀三人毕竟是军中之人,无故失踪他怕会引来官兵调查。几日打听下来,他得到一些消息,那三人本就来历不明,总有些鬼鬼祟祟,因此军中并无朋友,寻了他们几日不见踪影,只当他们当了逃兵,便丢开不管。又过了几日,替皇帝搜罗花石的朱椤带着他的兵离开了大名府,阿青便放下心来。
自那日之后,方宝儿对阿青亲近起来,平日里阿青在铁铺干活,他便坐在铁铺门口自己跟自己玩耍。方宝儿人虽不聪明,模样却长得非常周正,总是被他娘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不会惹人讨厌。阿青有时便给他些花生米、豆腐干等小零嘴,他便冲着阿青憨憨地笑。
一日阿青从铁铺回来,刚准备吃晚饭,翠花婶子拉着方宝儿来了她家,进门便说了来意,想让方宝儿在阿青那边做学徒,怕阿青拒绝,连忙将带来的两斤腌肉和十二颗鸡蛋放到桌上,“肉是我过年的时候自己腌的,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东西是有点少,你别嫌弃。”
阿青蹙了眉没说话,妇人一巴掌拍在方宝儿脑后,喝道:“教你说的话都忘了?怎么说的?”
方宝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眉楞眼地说:“阿青师父,我会乖乖的,我听你的话。”他翻来覆去只会说那么几句,明明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脸上却还是一派孩童的天真懵懂。翠花婶子有些恳求地望着阿青,眼里蒙上一层泪影,“这孩子自五岁的时候烧坏了脑子,就一直这样一副傻不愣登的模样,话也说不清,可他心眼儿实在,知道谁对他好,冬天天冷,怕我冻着,总要先把我的被窝睡暖了才肯回自己的床上去。他那死鬼爹早早丢下咱们娘儿俩,我活着还能照顾他,我若有什么长短,他该怎么办呐。我想着,让他学一门手艺,可——”翠花婶子红了眼睛,有些难堪地说:“我也知道,他这个样子,谁愿意教他呢?阿青兄弟,你就当收个打杂的,端茶送水,扫地敲背,这些活儿他都是干惯了的,他脑袋不灵光,但还有一身蛮力,你高兴的时候,就随便教他点什么——”她说着,踢了方宝儿一脚,方宝儿立刻砰砰磕起头来,嘴上还是那句“阿青师父,我会乖乖的,我听你的话。”
阿青一把拉住他,运了内劲将他扶起来,淡淡地说:“明天早上去铁铺等我吧。”翠花婶子大喜,拉着方宝儿连声道谢,推着桌上的东西让阿青收下,阿青只收了鸡蛋,腌肉依旧让翠花婶子拿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阿青去铁铺,发现门口蜷着一个人影,正是半夜就开始等在这里的方宝儿。
阿青既收了方宝儿,便也耐心教导他。方宝儿人虽不聪明,却有一颗赤诚的心,而且愚笨之人往往更加容易专注于一物。
转眼又是一年,戚少商并没有来,只差人送来一封信,言寨中多事,无法脱身,约他明年再一起喝酒。阿青也不在意,将信收起来。方宝儿在铁铺已待了一年,虽还是愚笨,却也能帮上阿青的忙了,他对阿青的话言听计从,阿青让他练习挥捶,他便一天到晚地练,练得整条胳膊都肿起来也不停歇。阿青给他上药推拿,他也不知道喊疼,只晓得傻傻地笑。
阿青如今二十二,人长得周正结实,踏实肯干,家中又有薄产,本来早就应该娶妻,只因家中没有长辈,又是外乡人,到底不知底细,有些媒婆即便有那个意思却也不敢轻易开口。阿青自己不在意,翠花婶子却看在眼里,心疼阿青每日自铁铺回家,连口热饭也吃不上,她自己是寡妇,便托了辛大娘帮忙张罗。
一日邻村搭台唱戏,阿青被辛大娘拖了一同去看戏,到了戏台下,辛大娘却让他瞧从一辆骡车上下来的姑娘,那姑娘穿得花枝招展,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见有男人瞧她,瞬间涨红了脸,狠狠瞪了阿青一眼,扭头又进了骡车。
晚上,辛大娘同翠花婶子笑容满面地来阿青家里,说那是邻村崔家的大姑娘。
就这样,辛大娘又来回跑了几趟,亲事竟说成了,没多久便过了定礼。
这日,阿青自铁铺回来,正是晚霞满天的黄昏,他推开院门,瞧见家门洞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青衫男子,脚边几个白瓷碟上放了颜料,手中拿着一杆毛笔,正低头给一只旧风筝上色,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雅无俦的脸,眉若远山,目光清湛,笑容清浅而温暖,对阿青说:“这只风筝挂在房里五六年,我却从来没有去放过它,今日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很想去放风筝。”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够肥吧~
明天有事,不更了哟,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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